病床上的苏凛看著她这副局促不安的模样,心底驀地泛起一丝不忍。
他知道,前几天晚上的那场噩梦,就算证实了是药物作祟,也绝不可能在这位清冷如雪的女老师心里毫无芥蒂。她能大度地来探望他,甚至替打伤他的贺少衍道歉,已经是教养极好的体现了。
现如今被他那个一厢情愿的亲妈硬生生留在病房里,只怕她此刻连呼吸都觉得压抑。
“叶老师……”
苏凛深吸了一口气,强忍著浑身骨头散架般的钝痛,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撑著硬邦邦的床板,艰难地想要將自己从床头上撑起来。
可他实在伤得太重了,只这么一个简单的起身动作,就牵扯到了胸腔和后背的淤青,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靠在床头,气喘吁吁,却还是扯动著青紫交加的嘴角,衝著叶清梔露出了一抹勉强的苦笑。
他抬起左手,伸向叶清梔,声音沙哑却极力维持著温和:“让你见笑了。我妈那个人……就是个风风火火的急性子,做事总是不顾及別人的感受。你把勺子给我吧,我自己慢慢吃就行,不用麻烦你在这里守著我。”
叶清梔站在原地,看著苏凛那副动一下都仿佛要了半条命的悽惨模样,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她骨子里却是个善良柔软的人。
眼前这个男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全都是被贺少衍那个活阎王给揍出来的。那条胳膊还打著厚厚的石膏吊在脖子上,连坐直身体都费劲,怎么可能自己端著碗喝粥
“苏政委,你先別乱动。”
叶清梔轻轻嘆了一口气,快步走上前,在病床边那张掉漆的绿色圆凳上坐了下来。
她將手里那把白瓷勺子放进还冒著热气的皮蛋瘦肉粥:“你身上伤得这么重,刚才起身都费那么大劲,要是把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再给挣开了,那可就麻烦了。”
说著,叶清梔自然地端起了那个不锈钢小碗,用勺子轻轻搅动了一下浓稠的米粥。
她微微抬起眼眸,看著苏凛,温声说道:“李阿姨和苏叔叔也是为了能早点把事情调查清楚,去首长那里说情了。他们不在,我就暂且代劳,帮著照顾一下你吧。如果哪里做得不周到,或者是弄疼了你,你儘管开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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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凛呆呆地看著坐在自己病床边的女人。
阳光恰好落在她的身上,將她原本就白皙如玉的肌肤照得近乎透明,那微微垂下的纤长睫毛在眼瞼处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整个人温柔得仿佛一幅静謐的画。
隨后,一勺吹得温热的皮蛋瘦肉粥,被那只纤细柔滑的手,轻轻递到了他的唇边。
苏凛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活了整整二十七年,从小到大都是埋头苦读、规规矩矩的干部子弟,除了自己的亲妈李静秋,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被这么年轻、这么漂亮的姑娘,如此温柔细致地餵过饭!
一股无法控制的燥热,瞬间从脖颈一路烧到了耳根。
苏凛只觉得自己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滚烫起来,连带著心跳都开始失去了原本的频率。
幸好,他此刻的脸被贺少衍揍得鼻青脸肿,到处都是大块大块的紫红色淤血,根本看不出那因为羞涩和悸动而泛起的红晕,否则,他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难堪。
“谢……谢谢叶老师。”
苏凛不自然地张开嘴,咽下了那勺粥。
明明只是普通的食堂小灶,可此刻吃在嘴里,却仿佛带著一股难言的甘甜。
苏凛一边机械地吞咽著,一双眼睛却忍不住悄悄打量著近在咫尺的叶清梔。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乾净清冽的馨香,这股味道,和他那天晚上在休息室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那天晚上充满了恐惧和暴戾,而此刻,却温馨得让他那颗沉寂了二十多年的心,忍不住“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
然而,苏凛哪里知道,此刻坐在他面前、温柔地给他餵饭的叶清梔,脑子里压根就没有半点旖旎的心思。
叶清梔一边机械地舀著粥,一边在心底里默默地嘆气。
在她眼里,此刻张著嘴等著投餵的苏政委,跟家里那个调皮捣蛋、吃饭需要人哄的五岁小不点贺沐晨,根本没有任何区別。
她甚至觉得,苏凛比贺沐晨还要好餵一点,至少他不会把粥喷得到处都是。
叶清梔的目光虽然落在碗里,可思绪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
她满脑子想的,全都是那个被关在保卫科禁闭室里的男人——贺少衍。
算算时间,李阿姨和苏叔叔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司令部了,只要把原委说清楚,撤销了处分,那今天中午,贺少衍应该就能被放出来了吧
等下从医院出去,得赶紧去一趟供销社。
不知道今天肉摊上还有没有新鲜的五花肉贺少衍最喜欢吃红烧肉了,一定要挑那种肥瘦相间的,多放点冰糖和酱油,把油脂都给煸炒出来,燉得软烂入味。还要去买条新鲜的海鱼,回去用葱姜清蒸,给他好好补补身体。
哦对了,还得顺路去买点新鲜的排骨,给他燉个山药排骨汤……
“叶老师”
苏凛微哑的声音,打断了叶清梔神游天外的思绪。
叶清梔猛地回过神来,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手里那个不锈钢小碗已经见了底,连旁边那碗鸡蛋羹都被苏凛吃得乾乾净净了。
她微微有些懊恼自己居然在给人餵饭的时候走神,赶紧放下碗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洗得乾净泛白的格子手帕,放在了病床的床头柜上。
“你吃饱了吗”叶清梔一边利落地收拾著餐具,將保温桶重新盖好,一边隨口问道。
“吃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