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於从那间满是刺鼻来苏水味的病房里逃出来,叶清梔站在医院大门外的阳光下,如释重负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初春的微风夹杂著海岛特有的咸湿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她身上沾染的阴鬱。
她没有急著回军区大院,而是转身朝著岛上最大的供销社和副食品商店走去。
供销社里的人不多,叶清梔直奔肉摊,运气不错,案板上还剩下最后一块极为漂亮的五花肉。她利落地掏出肉票和钱,让师傅割了足足两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打算回去给他做一锅浓油赤酱、软烂入味的红烧肉。
隨后,她又转头去了旁边的水產区,精挑细选了一条活蹦乱跳、最肥美的海鱸鱼。
手里沉甸甸地拎著绑好的肉和鱼,叶清梔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然而,当她顺著大马路走回部队大院正门口时,却被眼前的阵仗给惊得停下了脚步。
平日里宽敞肃穆的部队大门,此刻竟然被围得水泄不通。
不仅是站岗的哨兵增加了一倍,个个荷枪实弹、身姿挺拔如松,就连大门两侧的空地上,也整整齐齐地站满了一长排穿著军装的部队高层领导。张首长站在最前面,正不时地抬起手腕看著手錶,神色间透著一股显而易见的紧张和郑重,显然是在列队欢迎什么极其重要的大人物蒞临。
叶清梔向来是个不爱往前凑、性格温吞的人。看著这副严阵以待的架势,她拎著手里的菜,自觉地退到了马路对面一棵粗壮的大榕树下,打算等这群领导接完人、人群散光了再进大院。
榕树底下,早就有几个结伴出门买菜的军嫂家属正凑在一起,伸长了脖子往大门口张望,嘴里还兴致勃勃地嗑著瓜子閒聊。
“哎哟喂,你们瞧瞧这阵仗!这到底是哪路神仙要来咱们岛上啊这么大的排场,连张首长他们一眾领导班子全都亲自出来大门口站著列队接待了!”一个穿著碎花褂子的短髮嫂子撞了撞身旁人的胳膊,压低了声音惊呼道。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旁边那个烫著捲髮的嫂子神秘兮兮地凑了过去,语气里满是炫耀,“我听我家那口子透了点口风,听说是从京都来的!绝对的稀客呢,那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大人物,手里握著通天的权势呢!”
“京都来的大人物”短髮嫂子倒吸了一口凉气,满脸的不解,“那种只在报纸上才能见到的大人物,放著好好的大城市不待,跑来咱们这鸟不拉屎、穷得叮噹响的破海岛上干什么呀”
捲髮嫂子吐掉嘴里的瓜子壳,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谁知道呢!不过我估摸著,这种级別的大人物亲自跑一趟,十有八九是来找人的!就是不知道咱们这小破岛上,谁有这么大的脸面,能让京都的老佛爷亲自出马!”
叶清梔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听完这一茬閒话,心里並没有太大的波澜。
不管来的是什么京都的大人物,都和她这个普普通通的小学俄语老师没有任何关係。她现在满脑子只想赶紧回家,把手里的五花肉给燉上。
就在这时,远处原本平静的马路上,突然传来了一阵低沉有力的汽车引擎声。
“来了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只见两辆在这个年代极为罕见、甚至可以说象徵著绝对权力的黑色红旗轿车,在一辆军用吉普车的开道下,缓缓驶入了人们的视线。
隨著汽车的驶近,大门口列队的军区领导们瞬间站得笔直,“啪”的一声,整齐划一地敬起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黑色的轿车连停都没有停,车窗紧闭著,只留下一道威严而神秘的残影,在眾人敬畏的目光中,径直驶入了部队大院的深处。
等那车队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大门口紧绷的空气才终於鬆懈下来,围观的人群也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
叶清梔这才拎著手里的鱼和肉,步伐平稳地走进了部队大门。
顺著林荫小道回到家属院,叶清梔刚推开自家那扇虚掩著的木门,就听到屋里传来了一阵清脆欢快的笑声。
谢清苑和贺沐晨都已经醒了。
这会儿,一大一小两个可爱的傢伙正乖乖地坐在八仙桌前吃著早餐。桌上摆著白面馒头和小米粥,谢清苑正捏著半个馒头逗弄著小傢伙。
听到推门的动静,贺沐晨圆溜溜的大眼睛猛地一亮。
“姑姑!”
小傢伙开心地连手里的筷子都直接扔在了桌上,迈著那双小短腿,像个圆滚滚的小炮弹一样,直直地朝著叶清梔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她的大腿。
“姑姑你回来啦!沐晨好想你呀!”贺沐晨仰起那张白嫩嫩、虎头虎脑的小脸,奶声奶气地撒著娇。
看著这张和贺少衍有著几分相似、却又融合了自己眉眼的小脸,叶清梔的心尖不可抑制地软成了一汪春水。
这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哪怕现在只能以“姑姑”的身份听他叫唤,可那种血浓於水的牵绊是骗不了人的。
叶清梔將手里的东西换到一只手上,弯下腰,用空出的那只手温柔地摸了摸他软乎乎的脸颊,那张总是清冷绝美的面容上,绽放开一抹明媚至极的笑容。
“沐晨乖。”叶清梔的声音温柔,她將手里拎著的网兜在小傢伙面前晃了晃,笑著对他说,“你看,姑姑今天去供销社,买了好吃的肉和鱼。你爸爸今天大概就能从里面出来了,等他一回家,我们今天中午就好好吃一顿大餐,好不好”
“好耶!爸爸要回来啦!有肉肉吃啦!”贺沐晨高兴得在原地直蹦躂,拍著小手欢呼雀跃。
一旁的谢清苑听到这话,也赶紧咽下嘴里的馒头,满眼惊喜地站了起来:“清梔姐!真的吗贺首长今天真的能放出来了那可太好了!这几天侦察营那边群龙无首,我哥都快急疯了!”
“嗯,苏家那边去首长那里求情了。”叶清梔点了点头,“应该很快就会有放人的消息了。”
与此同时,保卫科,禁闭室。
这间屋子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潮气。
此刻,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正背对著铁门,动作利落地將身上那件旧衬衫脱下,隨手扔在一旁的木板床上。
贺少衍赤裸著上身,宽阔结实的脊背上布满了大大小小、横七竖八的旧伤疤,每一道都是他在枪林弹雨里拿命搏出来的军功章。隨著他肌肉的賁张,那些伤疤仿佛活过来一般,透著一股极具压迫感的野性和狂傲。
他面无表情地拿起一件乾净的军绿色制服外套,套在身上,修长有力的手指一颗一颗地將风纪扣繫到了最顶端,遮住了浑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贺首长,您可以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