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不,几个月前,羽霜商队也曾在西州各国受到这般礼遇。
那时河西商號的掌柜见了他们,还会拱手称一声同行。
如今。
他低下头,登上回国的马车。
车轮轆轆,一路向南。
他没有回头。
……
七月初九,卫朴还在归途时,另一路特使徐逢春抵达大周都城洛都。
徐逢春走的是水路,从羽霜东境登船,经青澜江顺流而下,本该是条便捷的商道。
然而,当他的船队进入大周水域时,被周军水师拦下了。
“奉陛下旨意,羽霜船只不得进入大周內水。”
水师校尉站在船头,面无表情地宣读命令。
“徐大人若是递交国书,可换乘大周官船,由本將派人护送入境,贵国的粮船,一条也不能过。”
徐逢春据理力爭:“羽霜与大周並无宿怨,为何如此绝情”
校尉没有回答,只是朝北边拱了拱手。
那个方向,是长安。
徐逢春懂了。
他换乘大周官船,独自一人入洛都,在鸿臚寺冷板凳上坐了三天,才等到女帝沐青幽的召见。
沐青幽很年轻,比他想像的还要年轻。
她端坐在御座上,一身玄色凤袍,眉宇间有著同龄女子罕见的凌厉与疲惫。
徐逢春呈上国书,道明来意。
沐青幽接过国书,扫了一眼,放在案边。
“徐大人,”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事不关己的平静。
“你可知羽霜今日之困,根源何在”
徐逢春一怔,斟酌道:“天灾……”
“不是天灾。”沐青幽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是人祸。”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徐逢春,望著窗外灰白的天光。
“半年前,朕也曾和贵国皇帝一样,以为身后有大国撑腰,便可为所欲为。”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后来呢”
她没有说下去。
徐逢春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来——这位年轻的女帝,一年前刚完成一场震惊西洲的弒父篡位。
她登基的血,至今还没有干透。
她太懂“人祸”的代价了。
“徐大人,”沐青幽转过身,重新坐回御座,语气恢復了公事公办的冷淡,“大周与河西去年刚刚签订盟约,
不便与河西誥令相左,贵国买粮之事,朕爱莫能助。”
她顿了顿,忽然又说:
“不过,朕可以送你一句话。”
“请陛下赐教。”
沐青幽看著他,一字一句:
“吴当若要认错,趁早,越晚,代价越大。”
“这是朕拿六万將士的命换来的教训。”
“很贵,希望他付得起。”
徐逢春回到驛馆,將这句话写在密信里,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铜雀城。
他不知道自己希望吴当看到这封信后会做什么。
他只是隱约觉得——那位年轻女帝说这话时,不像在教训羽霜。
更像在劝当年的自己。
……
七月十五,中元节。
往年的这一天,铜雀城家家户户都会在门前焚香烧纸,祭奠祖先。
城里城外香菸繚绕,纸灰如雪。
今年的中元节,铜雀城安静得像一座空坟。
百姓们已经没有余粮祭祖了。
那些薄薄的黄纸,省下来还能换半碗杂粮糊糊。
祖先若在天有灵,应该会原谅子孙的不孝。
紫宸殿里,吴当独自站在御案前。
案上摆著三封密信。
卫朴从武朝发回的,只有四个字:
“事不可为。”
徐逢春从大周发回的,也只有四个字:
“爱莫能助。”
第三封,是户部尚书今晨冒死递上的《羽霜粮储紧急疏》。
疏中写道:
“截至七月望日,铜雀城官仓存粮仅余七千三百石,按现行配给之制,尚可支应京畿军民十一日。
十一日后,臣不知粮从何出。
十一日后,臣亦不知臣当何以自处。
臣老矣,死不足惜。惟陛下念羽霜一千五百万苍生,早作决断。”
早作决断。
吴当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他抬起头,望著殿外。
中元节的夜空没有月亮,黑得像一匹泼了浓墨的缎子。
远处隱隱传来几声哭嚎。
不知是谁家的丧事,还是饿急了的人在宣泄。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每当闭上眼,就会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自己的百姓陷入前所未有的大饥荒。
而自己,
吴当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来人。”
內侍趋步上前。
“传旨……”他说了两个字,顿住了。
传什么旨呢
认错的旨求和的旨把那道撕碎的誥令一片片拼回去、跪在长安城下求沈梟饶命的旨
他做不到。
他真的做不到。
他是羽霜的皇帝。
他是那个发誓“羽霜不再做任何人的附庸”的皇帝。
他驱逐河西商霸,他拒绝西州强权,他要把羽霜带成西州第二、第一、比肩大乾的强国。
他怎么能认错
他怎么能跪下
他怎么能……
良久。
殿內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嘆息。
“罢了。”吴当说,“退下吧。”
內侍茫然地退了出去。
殿內重归寂静。
只有更漏还在滴答、滴答,不紧不慢,像死神踱步的足音。
吴当把脸埋进掌心。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
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