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府商会的队伍在腊月的寒风中启程。
五百匹河西良马,两百辆满载物资的大车,一千二百名全副武装的护卫这支队伍从长安北门出发。
守城的校尉远远望见那面绣著“河西商会”四个大字的玄色旗帜,连忙下令开门放行,连例行的盘查都不敢多做。
河西商会,那是秦王的產业,专门审核河西乃至西洲他国经商的商户帐目,以及负责勘察、投资、諮询等业务,確保商税能按时收入王库。
队伍最前方,沈星辰骑在一匹通体纯黑的追风马上。
他今年三十二岁,身量不高,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
那眼神不像寻常商人那样温和圆滑,反而带著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十年前,他只是河西凉州城外一个给商队赶马的马夫。
那年冬天,沈梟的马队经过凉州,他牵著马在路边等著让道。
马队过去一半,忽然停下来。
一个穿著玄色大氅的年轻人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他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王爷,小的叫沈二狗。”
“沈二狗。”那年轻人点了点头,又问,“想不想改个名字”
他愣住了。
然后秦王告诉他说:“从今天起,你叫沈星辰。”
於是,他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冻硬的土地上,撞得出了血。
从那以后,他就叫沈星辰。
从马夫到帐房,从帐房到掌柜,从掌柜到秦王府商会的总执事,他用一双腿跑遍了整个西洲,用一双手翻烂了无数本帐册,用心记住了沈梟说过的每一句话。
在整个秦王府商会成员中,论敛財能力,沈星辰怕是挤不进前十。
但论管理执行能力,整个商会內部,除开沈梟,沈星辰敢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这也是他深受沈梟器重,由他担任会长重要原因。
此刻,他骑在马上,望著前方茫茫的雪原,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些羽霜人,是该好好管教管教了……
半个月后,腊月二十三,小年。
沈星辰的队伍抵达羽霜国境。
青枫关的守將是安西军的一名校尉,远远望见那面玄色旗帜,连忙率眾出迎。
沈星辰没有下马,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卷黄綾,递了过去。
那是秦王的詔书。
校尉双手接过,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变得恭敬无比。
他单膝跪地,双手將詔书举过头顶:“末將谨遵王命!沈先生有何吩咐,末將万死不辞!”
沈星辰点了点头,收起詔书,问:“周景春他们现在何处”
“回先生,周掌柜在铜雀城。”
“带路。”
腊月二十四,铜雀城。
周景春带著上官飞云、魏长河、柳三娘等十几位大商贾,在城门外等候了整整两个时辰。
当那支庞大的队伍出现在视野中时,他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前去。
“沈先生!”
沈星辰勒住马,低头看著他。
周景春的脸上堆满了笑,但那笑容里藏著几分忐忑,几分不安,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他在羽霜经营了十几年,攒下了偌大的家业,如今却要被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接管”两个月,说心里不彆扭,那是假的。
可他没有办法。
王爷的命令,谁敢违抗
何况没有王爷的支持,自己家业不可能做的如此之大。
沈星辰下马走到他面前,抱了抱拳:“周掌柜,久仰。”
周景春连忙还礼:“沈先生客气了,先生一路辛苦,快请进城歇息——”
“不忙。”沈星辰打断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远处那座若隱若现的城池上,“周掌柜,铁厂在哪儿”
周景春愣了一下:“铁厂先生不先歇息一日——”
“我问你,铁厂在哪儿”
沈星辰的声音不大,却让周景春心里一凛。
他连忙道:“在城西,距此不过五里。”
“带路。”
沈星辰翻身上马,对身后的一千二百名护卫挥了挥手。
那支庞大的队伍便绕过城门,径直向西行去。
周景春站在原地,望著那面玄色旗帜渐渐远去,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身旁的上官飞云低声说:“这位沈先生,可不好相与。”
周景春没有说话。
他只是想起十几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沈梟时的情景。
那时候的沈梟,也是这样的眼神……
城西铁厂。
这是羽霜境內最大的一座兵工厂,曾经是周景春最引以为傲的產业。
高大的冶炼炉、整齐的锻造流水线、宽阔的成品库房,每一块砖,每一根梁,都是他用十年的心血换来的。
此刻,铁厂里正干得热火朝天。
一千七百名羽霜工役,分成三班,日夜不停地轮转。
有的在往冶炼炉里添炭,有的在拉风箱,有的在锻打铁胚,有的在打磨成品。
叮叮噹噹的敲打声此起彼伏,空气中瀰漫著煤炭和铁锈的气味,混杂著工人们汗水的酸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