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监工的,是周景春手下的一名老帐房,姓郑,六十来岁,头髮已经花白。
他站在冶炼炉旁边,手里捧著一本帐册,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前面的工人,喊上一嗓子:
“三號炉,该添炭了!”
“六號线,別停,再快些!”
“那边那几个,嘀咕什么呢干活!”
工人们低著头,拼命地干著。
没有人敢偷懒。
自从一个月前那个姓周的掌柜回来,他们就知道,日子不一样了。
从前在羽霜当主人的时候,他们可以骂河西人是“蛀虫”,可以砸河西人的工坊,可以把河西人的孩子扔进山涧。
现在,他们是亡国奴,是工役,是每天只能挣五文钱、吃两顿杂粮粥的苦力。
日子大不如以前,可他们也必须熬下去。
就在这时,铁厂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郑帐房抬起头,眯著眼睛朝门口望去。
只见大门被推开,一队黑衣甲士鱼贯而入。
那些甲士个个腰悬长刀,面容冷峻,进门之后迅速分成两列,贴著墙壁站定,將整个铁厂大院围得水泄不通。
工人们愣住了。
郑帐房也愣住了。
他正要上前询问,就见一个身著玄色锦袍的年轻人,在一群护卫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
那年轻人身材不高,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锐利。
他扫了一眼铁厂內的景象,目光从那一张张惊恐的脸上掠过,最后落在郑帐房身上。
“你是这里的管事”
郑帐房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是,小的是周掌柜手下的帐房,姓郑,敢问这位先生是——”
那年轻人从怀里取出一卷黄綾,展开,高高举起。
“秦王府商会总执事沈星辰,奉秦王之命,
即日起接管羽霜境內所有產业,这铁厂,从今天起,归我管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铁厂。
沈星辰收起詔书,看向郑帐房:“周掌柜的人,现在可以走了,这一个月来的帐册、工册、物料清单,全部留下。”
郑帐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沈星辰的目光一扫,顿时把话咽了回去。
他连忙跑到旁边的帐房里,抱出一摞厚厚的帐册,双手呈上。
沈星辰接过帐册,隨手翻了翻,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些站在原地的工人们。
他的目光从那一张张脸上掠过——有的惊恐,有的麻木,有的茫然,有的躲闪。
一千七百人站在那里,像一群被狼盯上的羊,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沈星辰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炉灰上的雪。
“都愣著干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继续干活。”
工人们回过神来,连忙回到各自的岗位上,继续干活。
叮叮噹噹的敲打声再次响起,但比方才稀疏了许多,也凌乱了许多,他们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
沈星辰在铁厂里走了一圈。
他从冶炼炉走到锻造线,从锻造线走到淬火车间,从淬火车间走到成品库房。
每一步走得很慢,很稳,目光在每一座炉子,每一块磨具,每一个工人身上停留片刻。
走完一圈,他回到冶炼炉旁,站定。
“所有人,停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铁厂瞬间安静下来。
工人们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望著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沈星辰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掠过,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叫沈星辰,从今天起,这铁厂归我管,周掌柜怎么管的,
我不问,但在我手底下,有几条规矩,你们得记住。”
他顿了顿,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条,每天卯时三刻上工,酉时三刻下工,午时休息半个时辰,吃一顿饭,每天两顿饭,换粳米不限量,但不能带出厂。”
工人们的眼睛亮了一下。
一天两顿饭,
比现在好!
但沈星辰的下一句话,让那点亮光瞬间熄灭了。
“第二条,每天的工钱,是四文。”
工人们愣住了。
四文
不是五文吗
怎么还少了
有人忍不住开口了:“沈……沈先生,之前周掌柜给的,是五文……”
沈星辰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满脸煤灰,手上还攥著一把铁锤。
他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沈星辰的目光像两把刀,刺得他浑身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