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
足够让一个人习惯一件事,也足够让一群人记住一件事。
铜雀城西铁厂,一千七百名羽霜工役,在这半个月里,记住了很多事。
他们记住了每天卯时整,必须在院子里集合,面向河西方向,三跪九叩,高呼“谢秦王不杀之恩”。
额头磕破的人越来越多,冻硬的泥地被血洇成暗红,一层盖一层,像永远干不透的疤。
他们记住了沈星辰那张清瘦的脸。
那张脸每天都会出现在铁厂里,有时在冶炼炉旁站半个时辰,有时在锻造线前踱几步,有时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帐房门口的椅子上,望著那些忙碌的身影。
那目光不凌厉,不凶狠,只是平平淡淡地看著,却让每个人脊背发凉。
他们还记住了一件事——
每天四文钱,一顿乾饭,一顿稀饭,乾饭管饱,稀饭管够。
但想多加一文,门都没有。
吴老栓记得最清楚。
羽霜还没亡国的时候,他是城里最好的铁匠,经他手打出来的刀,刀口能剃下头髮丝。
现在他在河西人的铁厂里,每天干六个时辰的活,挣四文钱。
他每天卯时准时跪,每天卯时三刻准时上工,每天酉时三刻准时下工,每天领那四文钱,每天吃那两顿饭。
乾饭是真乾饭,而且也不是什么掺杂木屑和沙子的八宝饭,而是正儿八经梟白米饭,外加一些酱菜,也確实能吃饱。
但这待遇实在低的离谱,以前厂里每月发工钱后,还会有油盐和几十斤米麵发放。
现在,这些统统都砍了,工钱更是低到离谱。
正月十二。
铁厂已经恢復了年后的忙碌。炉火日夜不熄,叮叮噹噹的敲打声从早响到晚。
沈星辰像往常一样,坐在帐房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捧著一本帐册,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那些忙碌的身影。
就在这时,几个人从锻造线那边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四十来岁,膀大腰圆,一张脸被炉火烤得黝黑髮亮。
他叫铁牛,是这铁厂里最壮的铁匠,一个人能抡八十斤的大锤,抡一个时辰不带歇的。
他身后跟著四个人,也都是铁厂里的老手,脸上都带著一种相似的神色——那神色里,有忐忑,有不安,还有一股被压抑太久的、快要压不住的东西。
他们走到沈星辰面前三步处,停住。
铁牛往前迈了一步,单膝跪了下去。
身后那四个,也跟著跪了下去。
沈星辰合上帐册,看著他们。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平静得像在看几块石头。
“什么事”
铁牛抬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粗糙,像锈蚀的铁器,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沈先生,小的们……有话想说。”
沈星辰点了点头:“说。”
铁牛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要把胸腔里的所有勇气都吸进去。
“沈先生,”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但还在努力稳住,“咱们在这铁厂干了快俩月了,
每天卯时上工,酉时下工,一天六个时辰,从没偷过懒,从没误过事。”
他顿了顿,见沈星辰没有说话,便继续道:“可咱们挣的钱,还是四文,一天四文,一个月一百二十文。”
“一百二十文。”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沈先生,现在铜雀城一斗糙米,
要三十文(粮价已经逐渐回落),精米却要一百文一斗,咱们干一个月,连两斗精米都买不起。”
他抬起头,望著沈星辰。
那张黝黑的脸上,满是煤灰和汗渍,一双眼睛里,却闪著一种奇异的光。
那是期待,是恳求,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快要熄灭的倔强。
“沈先生,咱们不是不知好歹的人,秦王留咱们一条命,给口饭吃,给件衣穿,咱们感激,可这四文钱……家人实在是活不下去啊。”
他咬著牙,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咱们想求先生,给涨点工钱。一天再加十文,十文就行。”
“十文。”他又重复了一遍,“咱们保证,干得更卖力,干得更好。先生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绝无二话。”
他说完,重重磕下头去。
额头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身后那几人也跟著磕了下去。
周围那些正在干活的工役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远远地望著这边。
没有人敢靠近,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一幕上。
沈星辰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那五个跪著的人,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饭:“你们几个,都是这么想的”
铁牛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
他听不出沈星辰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同意,还是不同意那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但他已经豁出去了。
他咬了咬牙,点头:“是。小的们都是这么想的。”
身后那四个,也纷纷点头:“是……是……求先生开恩……”
沈星辰点了点头。
然后他站起身。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每一寸骨骼都在斟酌。
但当他终於站直时,那五个跪著的人,忽然觉得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沈星辰走到铁牛面前,低头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你叫什么”
“小……小的叫铁牛。”
“铁牛。”沈星辰点了点头,“干了多久了”
“快……快俩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