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月。”沈星辰又点了点头,“俩月,每天四文钱,领了多少了”
铁牛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领……领了二百多文。”
“二百多文。”沈星辰重复了一遍,然后忽然问,“够买一条命吗”
铁牛愣住了。
沈星辰没有等他回答,转过身,面对著那些远远围观的工役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这些亡国奴,原本都该死。”
“是秦王开恩,留了你们一条命。”
“留你们一条命,还给你们饭吃,给你们衣穿,给你们活干,每天还给四文钱。”
“四文钱。”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一张张脸上掠过。
“你们觉得少”
“那我倒是问问你们——你们这条命,值多少钱”
没有人说话。
铁牛跪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沈星辰转过身,重新看向他。
“你方才说,干得卖力,干得好”
铁牛的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沈星辰点了点头:“行,既然你觉得干得不好,那就不用干了。”
铁牛的眼睛猛地睁大。
沈星辰挥了挥手:“你们几个,全都被开除了。”
那五个跪著的人,像是被雷劈中一样,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开除
什么意思
不……不让他们干了
铁牛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声音在疯狂迴荡——
不让干活了,那他们吃什么喝什么怎么活
他猛地扑上前,一把抓住沈星辰的袍角,声音都变了调:
“沈先生!沈先生饶命!小的不是那个意思!小的只是——小的只是——”
沈星辰低头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螻蚁。
“你只是什么”
铁牛的嘴张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什么他只想涨点工钱,只想活下去,只想……
可那些话,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沈星辰轻轻挣开他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两名黑衣甲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铁牛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铁牛挣扎著,嘶吼著,声音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沈先生!沈先生饶命!小的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求先生——求先生——”
另外四个也被甲士们架了起来。
他们挣扎著,哭喊著,有的涕泪横流,有的浑身发抖,有的一遍一遍地重复著“小的错了”,有的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哆嗦得像筛糠。
沈星辰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对那些甲士说:“把他们身上的工服剥了。”
甲士们立刻动手。
铁牛拼命挣扎,被一拳打在肚子上,弯下腰去,呕出一口酸水。
趁他弯腰的工夫,甲士一把扯下他那件灰色的工服。
那是河西工役的標誌,穿上了,是河西的人。
脱下了,什么都不是。
衣服被剥下来,扔在地上。
五个人站在那里,只穿著单薄的里衣,在腊月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他们的脸上满是泪痕和鼻涕,眼睛里满是惊恐和绝望。
有的人还在哆嗦,有的人已经傻了,愣愣地站在那里,像五根被剥了皮的木桩。
“赶出去。”
沈星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甲士们推著那五个人,向铁厂大门走去。
铁牛被推得踉踉蹌蹌,脚下一滑,摔在地上。
甲士一把揪住他的头髮,把他从地上拖起来,继续往前推。
大门敞开著。
门外是腊月的寒风,是积雪覆盖的荒野,是不知道在哪里的明天。
五个人被推出门外。
身后,铁厂的大门“哐”的一声关上了。
他们站在那里,望著那扇紧闭的大门,望著门楣上那块“河西铁厂”的牌子,望著门缝里透出来的、温暖的炉火光。
冷风颳过来,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铁牛的嘴唇哆嗦著,他想哭,却发现眼泪已经流干了。
他想喊,却发现喉咙里什么声音都挤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著那扇门,望著那扇再也不会为他打开的门。
门里,炉火正旺,叮叮噹噹的敲打声再次响起。
门外,五个人站在寒风里,像五只被赶出羊圈的绵羊。
没有人知道他们会去哪里,也没有人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