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的天空晨光乍现,夜色尚未褪尽,仍沉沉压在林梢。西边天空点缀著几颗固执的星辰,微弱地闪烁,仿佛昨夜未说完的梦话。
数不清的营地驻扎在森林与湖泊间的草地上。一大片帆布帐篷像雨后突然冒出的灰白色蘑菇群,参差地散落在湖畔。最近的帐篷离水不过二十步,湖面静謐,平滑如一块碧蓝的镜子,倒映著尚未完全醒来的天色。一条河流从森林深处蜿蜒而出,在此处匯入湖泊,水流声细碎而持续,像大地沉睡中的呼吸。
猎犬叫过三声,僕人们起身忙碌。
营火被重新拨弄,枯枝在火焰中噼啪作响。穿著亚麻布的僕从拿出竹管,狠狠的吹了口气,暗淡的篝火先是爆出细小的火星,旋即在微凉的空气中迅速点燃。
铁质三脚架上,巨大的铜锅开始冒出一缕缕蒸汽,水即將沸腾。烤麵包的香气最先弥散开来。然后是剥皮放血的鹿肉,一整根划过了刀花的猪腿,抹过香料的烤鸡旋转著在火焰上均匀受热,鲜鱼汤已经沸腾,所有的气味混合在一起,那是一种朴素而踏实的温暖幸福。
混著湖畔晨雾的湿润,几个粗壮的男人正从马车上卸下酒桶,里面装著的是从种植园拉来的朗姆酒,由甘蔗混合啤酒花酿造,加入了一些蜂蜜,是本地人最喜欢的饮品之一。
橡木桶在草地上滚动,时不时发出沉闷的“咕隆”声,惊起了不远处树梢上的几只鸟儿。
视线越过一道简易的木柵栏,在泥泞土路的另一面,年轻的侍从们也已经醒来。他们穿著简单的亚麻衬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因清晨凉意而泛起鸡皮疙瘩的手臂。有的用毛刷和布料擦洗骑士的鎧甲,然后用油脂涂抹,金属在渐亮的天光中反射出冷冽的微光;有的牵著马匹到河边洗刷,马匹低头饮水时,颈部的肌肉线条流畅地滑动,水面盪开一圈圈不规则的涟漪。
就在这时,几个身影从较大的帐篷群中悄然闪出。
那是夜鶯们——她们用单薄的布料匆忙裹住身体,有的甚至只是隨意披了件斗篷,赤著脚踩在沾满露水的草地上。手中紧紧攥著小钱袋或几枚金幣,那是昨夜的酬劳。脸上露出一种肆意放纵的笑容,她们像是约好了一般,快步走向湖边,在水边蹲下,捧起冰凉的湖水开始清洗自己。
“吁!”一名骑马赶来的骑士停在了这些女士的面前,仔细打量后,挑中了一名身材高挑,胸前丰满的夜鶯。
“我是寇穆尔城的图利,龙家的百夫长,晚上你来我的帐篷,这是定钱!”
一枚金幣被骑士拋著在空中划过了一道弧线,精准的落在了金髮女子的手中。
一阵娇笑,金髮女子扯开布料,大方的在骑士面前转了个圈:“好的大人,要不要带上我的姐妹一起”
“那就一起!”骑士离开的背影中传来了一声畅快的笑声。
湖畔的姑娘之中,一个红髮姑娘將脸埋进水中,许久才抬起头。水珠顺著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湖水还是別的什么。另一个年纪更小的,正用湿布擦拭手臂上的淤青,她的动作很轻,眉头微微蹙著。她们不像金髮女子那般豪爽奔放,只是沉默地清洗著,仿佛要將某些不属於自己的东西留在湖里,让流水带走。
………………
当森林深处传来第一声鸟鸣,一只画眉鸟逃命似的,飞进了营帐中最华丽的帐篷门口。
小鸟的叫声清脆而有试探性,很快,更多的鸟鸣加入,织成一张逐渐响亮的声音之网。
“啾啾,嗯嗯,我恢復过来了!”
经过了一天不停的歌唱,查斯终於从一只画眉鸟,重新变回了野心蓬勃的大魔鬼后补,並急匆匆的来替他主人传递话语。
“伊蒙斯大人,我替主人前来报信!”
“门口站著別进来,我是夏拉。”
帐篷里传来少女清脆的声音,魔鬼查斯后退一步,看了看帐篷上方悬掛的旗帜,確实是伊蒙斯大人的狮子旗,自己没走错呀!
而在营地的另一角,被5个小鬼头调换了旗帜的伊蒙斯,正搂著几个白花花的肉体呼呼大睡,不知道此刻发生了什么。
当焦黄的麵包被端出烤炉,撒上香料的烤肉油脂四溢,酒香味在营地內飘荡,蘑菇和小鱼在热汤中遨游,比武大赛的会场算是彻底甦醒过来了。
锅碗碰撞声、马蹄踏地声、男人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夜鶯们已经清洗完毕,正起身返回帐篷,她们的背影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中显得单薄而模糊,即將融入白日即將开始的、喧囂的热闹生活。
……………………
一个时辰后,河岸边。
夏拉和白袍子邓克,还有一群的侍女僕人,围坐在一块平坦的草地上。篝火正噼啪作响,舔舐著架上最后几块滋滋冒油的鹿肉,空气里瀰漫著焦香与松脂的暖意。
一张粗獷的橡木长桌临河而设,铺著浆洗乾净的亚麻布。桌上,银质餐盘与高脚杯错落有致。一只硕大的银盘里,刚切割下来的烤肉鲜美多汁,肉汁慢慢渗入垫底的麵包,一旁隨意丟著几柄用来切割的精致短剑。葡萄酒被隨意倾倒著,深琥珀色的朗姆酒注入了银杯,那浓郁甜香的气息,让年轻的邓克瞬间微醺。
另一头,营地的正中间。
大木桌边,骑士们或坐或立,鎧甲卸在一旁的草地上,只穿著贴身的软甲与衬衫。他们的脸庞被篝火映得发亮,鬍鬚上还沾著晶莹的露水与酒滴。一位年长的骑士正用木勺搅动悬在篝火上的铁锅,奶白色的鱼汤翻滚著,几段肥美的河鱼与蘑菇在其中沉浮,鲜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更远处,两位年轻的侍从笑著抱来新摘的野果,用匕首熟练地切开,清甜的果肉盛入银碗,与旁边篮子里烤得金黄酥脆、麦香扑鼻的麵包摆在一起。一位骑士正用麵包蘸满鱼汤,送入口中,满足地闭上眼睛;另一位则举杯与同伴相碰,朗姆酒洒出几滴,落在桌布上,像瞬间凋谢的琥珀花。
他们谈笑著,声音浑厚而愉悦,惊起了林间早起的鸟雀。前几天赶路的奔波与寒意,仿佛都在这篝火的温暖、食物的丰足和美人的陪伴中消散殆尽。盔甲上的露水渐渐蒸乾,他们的眉宇间,被美食和名望点亮的神采,让他们期待著即將展开的比赛。
没有战马嘶鸣,没有號角催征,只有这河边一隅,充满了刀叉轻碰的脆响、酣畅的咀嚼与开怀的笑语。这是一幅流动的、充满生气的画卷——关於选拔,关於犒赏,关於大战后对自身前途的热切期望。骑士们被一顿丰盛早餐所点燃的、蓬蓬勃发的生命力。
用过早餐,夏拉走在原本泥泞的土路上,四周的风景比不过她美丽的容顏,每一步踩出,绿草与鲜花在脚下长出,衬托住她的每一个步伐。
走过人群,木柵栏圈出的训练场尘土飞扬,汗水和皮革的气味在空气中混合在一起,融合力量与荷尔蒙的气息。柵栏是新砍的橡木,还带著树皮的纹理,深深打进地里,圈出一片属於骑士与战马的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