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营地景色(2 / 2)

柵栏內,两群人正以截然不同的节奏,进行著比武前的训练。

左侧空地上,十几名已经下马的骑士手持未开刃的长剑,两人一组,在沉默中交手。他们的动作迅猛而克制,剑刃相击发出沉重的闷响,只有火星偶尔在金属的摩擦中迸溅。每个人都穿著备用的训练甲,胸甲上布满了练习留下的凹痕和划痕。一个年轻骑士被对手击中肩甲,踉蹌后退,隨即咬紧牙关再次举剑。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近乎飢饿的专注,仿佛握著的不是练习剑,而是通往未来的钥匙。

柵栏右侧,则是另一番景象。

马蹄声如擂鼓般响起。两名骑士各持包著厚布的木製骑枪,从训练场两端相向衝锋。他们俯低身体,长枪平端,枪尖对准彼此。距离急速缩短,十步,五步,在接触的瞬间,左侧骑士的枪尖精准地擦过对手盾牌边缘,右侧骑士则竭力调整姿態。

“砰!”

沉闷的撞击声后,右侧骑士身体明显一晃,险些落马,却强行夹紧马腹稳住身形。马匹交错而过,扬起更高的尘土。两人勒马迴转时,头盔下都传出粗重的喘息。

就在这时,一阵丝绸摩擦的窸窣声和轻微的谈笑声从柵栏外传来。

一队衣著华丽的贵族正沿著训练场边缘的木板路缓步走过。他们远远的跟在夏拉的身后,不敢贸然靠近,却也不想离开。

男士们的天鹅绒外套在阳光下泛著深红、宝蓝的光泽,女士们的裙裾如绽放的花朵,轻纱隨著步伐飘动。

见到骑士比武,本就抱怨环境泥泞的贵族们纷纷停下了脚步,互相打量著一个个年轻的骑士。或是相互低语,品评著某位爵士夫人新得的东方香料,或是领地內谁家今年的葡萄酒丰收。

然而他们的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著,一次又一次地飘向营地最深处。

那里佇立著一顶远超所有帐篷规格的营帐。帐顶是深紫色的厚绒,绣著金线勾勒的夏亚地区统治者,寇穆尔的头像纹章。帐前矗立著一面草环为底的蓝龙画像,几名鎧甲明显更精致,体型明显更强壮的狮人卫士如雕塑般立在帐门两侧,纹丝不动。

“听说了么伊蒙斯大人昨晚抵达了。”一位佩戴翡翠胸针的贵族女士,低声对身旁的夫人说,手中的镀金团扇轻轻扇动。

被问话的夫人用象牙扇半掩面容,眼睛却依然瞥向那顶帐篷:“拉帕利亚女王回来了,咱们这些贵族的日子也好过了,我的小女儿准备了整整三个月,就为在今晚的宴会上弹奏一首新学的七弦琴曲。但愿夏拉大人能喜欢。”

另一位年轻的爵士凑近,声音压得更低:“伊蒙斯大人似乎更关注马上枪术的表现。我叔叔已经让他的大儿子送进了比武场,確保能在第一轮展示实力。”

“那卡利多姆大人呢,我家的僕人都没找到他的帐篷。”

“消息落后了吧,咱们这位异域征服者住在了边上的小镇里。嘖!平时咱们在寇穆尔城看不到他,如今出了城市,偏偏还是没能遇到。”

这些人都是寇穆尔城上城区的贵族,他们在蓝龙建立领地之初便投靠了巨龙,之后因为龙妈的离去有一段时间沉寂。如今,女王归来,他们交谈著,谋划著名,计算著,配合著他们女主人的野心,將触手伸向三兄妹建立的权力架构。

另外,对於这些早已身处上层圈子的贵族而言,比武大会的胜负本身已非重点。柵栏內骑士们为之拼尽全力的荣誉和认可,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可供交易、可被利用的筹码。

真正的赛场在別处,在那顶华丽帐篷內的谈话中,在龙族成员一个讚许的眼神里,在一次被记住姓名的引荐中。

……………………

训练场內,一名刚刚完成衝锋的骑士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被汗水浸湿的年轻脸庞。他喘著气,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顶紫色帐篷,眼中闪过混合著渴望与敬畏的复杂神色。他知道,仅仅將对手刺落马下並不够。他必须在尘埃落定的那一刻,让帐篷里的人记住他。

柵栏外,贵族们的队伍缓缓走远,丝绸的华彩逐渐融入营地另一侧的喧闹中。训练场上的撞击声、马蹄声、號令声继续响起,更加急促,更加激烈,仿佛每一次挥剑、每一次衝锋,都是向著那顶无法逾越的华丽帐篷发出的、沉默的吶喊。

而紫色帐篷依然静静矗立,帐帘低垂,隔绝了內外的世界。只有旗帜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飘扬,在阳光下闪烁,俯视著这一切野心、汗水与算计。

帐篷內,魔鬼查斯传达了他主人的回话。他要解决小镇居民在太阳神离开后的信仰问题,比武由夏拉和伊蒙斯全权主持,他会迟些到来。

帐篷內的谈话声隱约可闻,伴隨著银器轻碰的清脆声响,夏拉开始实现属於她血脉中的野心和手段。

中午时分,比赛即將开始。

比武场的边缘,贵族的观礼台以深紫色的天鹅绒帷幔围起,四角立柱上盘旋著银丝刺绣的藤蔓与百合花。夏拉斜倚在一张铺著雪熊毛皮的座椅上,指尖不经意地搭著扶手镶嵌的月光石。侍女执著孔雀羽扇,在她身后屏息而立,扇动的风里带著水晶碗中冰镇葡萄的凉意,还有她发间雪兰花若有若无的香味。

低垂的纱幔过滤了烈日,却滤不掉下方兵器碰撞的锐响——那是与高台上琉璃杯轻碰声截然不同的语言。

场地里,黄土已被马蹄与靴跟踏成翻滚的赤褐色烟尘。一位胸口纹著黑狼的家徽骑士刚用鳶形盾震开对手的劈砍,镶铁的马靴便狠狠踹向对方的肋部。不远处,一个没有罩袍的流浪骑士格挡时,生锈的肩甲崩断脱落,碎片划破了他的脸颊,血珠混著汗滴甩入尘土。每一记矛杆断裂的闷响,都引来木墙外围观平民狂热的欢呼。

夏拉端起酒杯,浅啜一口蜜酒。她的目光越过栏杆,落在一个正试图从倒毙战马下抽出腿的年轻人身上。那年轻人肩上的绿色纹章已被血污浸染得模糊,但人被认出是来自央夏城某个草原贵族家庭。他的手指抠进泥土,挣扎的姿態像离水的鱼。

高台的阴影与场中的烈日,仿佛割开了两个世界。夏拉手中把玩的宝石,映著下方某把长剑偶然折射的刺目反光,一闪,又一闪。

当那个流浪骑士最终用肘击打破黑狼骑士的面甲时,夏拉微微前倾了身体。面甲凹陷的闷响仿佛穿透了喧囂,清晰地递到她耳边。她放下酒杯,杯底与银托盘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好!”一旁一直安静的伊蒙斯,发出了一声叫喊。

风忽然转了向,將她面前纱幔吹开一道缝隙。热浪、血腥气、铁锈味和尘土的气息猛然扑上高台,衝散了雪兰花的香味。夏拉轻轻蹙眉,巴托尼亚七年掌控大权,已经让她有了一种上位者的姿態。

下方,胜负已分。胜利者举起缺了口的长剑,剑锋指向倒地的对手。阳光正烈,將他残破盔甲上的每一道污痕与血跡都照得清清楚楚,也照亮了高台上龙女绝美的模样。

夏拉靠回熊皮软垫中,重新隱入那片昂贵的阴凉里。她的手指再次抚过月光石光滑的表面,触感温润,像一滴凝结的泪水。场中又一场比武开始了,新的马蹄正將上一场留下的血跡踏入更深的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