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
卡利多姆走在队伍最后,斗篷上积了厚厚一层雪,他每隔一段时间就抖一抖,免得雪水渗进甲缝。前面老鼬的身影在漫天飞雪中若隱若现,像一团移动的灰色毛球。老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探探雪深,再决定下一步往哪儿踩。他是识路的,知道哪里雪薄、哪里可能藏著冰裂缝、哪里是野兽出没的路径。
这已经是他们离开岩洞后的第三周了。
鬼影森林像一片没有尽头的灰白色海洋。那些长著人脸的鱼梁木在风雪中静静佇立,树皮上的纹路像是痛苦扭曲的嘴巴,树枝伸向天空,像乾枯的手指在乞求什么。白樺每次经过那些树都会低下头,不敢多看。她总觉得那些脸在盯著她。
“歇一歇吧。”老鼬终於停下脚步,回头喊道。
卡利多姆点点头。
一行人找了棵巨大的鱼梁木,在背风面停下。老鼬和两个孙子开始清理积雪,白樺放下背上的包袱,翻出几块干硬的肉乾。那是他们从之前逃散野人那里捡来的,不多,省著吃还能撑几天。
肉乾又硬又柴,咬一口得嚼半天。两个孩子嚼得腮帮子疼,却不敢抱怨。这些日子他们学乖了——那个沉默的南方骑士不喜人吵闹。
卡利多姆接过自己的那份肉乾,咬了一口,慢慢嚼著。他的目光越过雪幕,望向西北方向。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尽的白色。但他知道方向没错,老鼬没敢耍花样。
歇了不到半个时辰,继续上路。
又走了两天,他们遇到了一条河。
河面已经完全封冻,厚厚的冰层上覆盖著积雪,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平地。老鼬却一眼认出来——他在这片林子里活了大半辈子,闭著眼睛都能走。
“这是白杨河。”他指著冰面说,“顺著河往下走,能到大峡谷,是条死路。顺著河往上走,能到霜雪之牙的山脚。”
白樺放下包袱,盯著冰面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爹,底下有鱼。”
老鼬愣了愣,然后笑了:“你这丫头,眼睛还是尖。”
两个小孩——榛子和石头——一听有鱼,眼睛立刻亮了。这些天光吃肉乾,腮帮子都快咬不动了,做梦都想著热汤热饭。
“能凿冰吗”榛子小声问,眼睛却看向卡利多姆。
这些日子他们学乖了,什么事都要先问这个杀神。他不点头,谁也不敢动。
卡利多姆看了看天色。雪小了些,天边透出一点灰濛濛的光亮,离天黑还有一两个时辰。他点了点头。
两个孩子欢呼一声,从包袱里翻出几根鱼鉤——那是从之前野人那里捡的,还有一小截麻线。老鼬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刀,在冰面上挑了个地方,开始凿。
冰层比想像的厚,老鼬凿了半炷香的功夫,才凿出一个碗口大的洞。白樺带著两个孩子去附近挖虫子,冻土硬得像石头,他们用木棍撬了半天,才挖出十几条冻僵的蚯蚓。
鱼鉤放下水的时候,两个孩子趴在冰面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个黑洞。老鼬在边上生了堆火,用的是从周围折来的松枝——松脂多,一点就著,烧起来噼里啪啦的。
第一条鱼上鉤的时候,石头差点叫出声来。那是一条肥大的鮭鱼,足有两尺长,在冰面上蹦躂著,尾巴拍得啪啪响。榛子一把按住它,兴奋得脸都红了。
接著是第二条,第三条……
冰面上的出气孔,鱼群越聚越多。
天色渐暗时,他们已经钓上来七八条鱼,最大的那条比石头的手臂还长。白樺从包袱里翻出一口铁锅,也是从之前逃散野人营地捡的,锅底熏得漆黑,却还能用。她铲了些乾净的雪放进锅里,架在火上烧。
雪化成水,水烧开,鱼切段扔进去。没有盐,没有调料,只有白花花的鱼肉在沸水里翻滚。但那股香味飘出来的时候,两个孩子眼睛都直了。
卡利多姆坐在不远处,背靠一棵鱼梁木,看著他们忙活。
火光映在这些人脸上,老鼬满是皱纹的脸,白樺浅金色的头髮,榛子和石头狼吞虎咽的吃相。他们在笑,在小声说话,在爭著抢锅里的鱼。
这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听见他们笑。
白樺盛了一碗鱼汤,小心翼翼地端过来,递到他面前。
“大人,喝点汤吧。”
卡利多姆看了她一眼,接过碗。
汤很烫,鱼肉的鲜味混著一股淡淡的松烟味。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最后拿出了一小袋盐扔给了眼前的女人。
白樺接住袋子,蹲在不远处,偷偷看著他。火光在男人脸上跳跃,那张脸仍然没有表情,但她注意到,他喝汤的动作慢了下来。
“大人,”她小声问,“你……你以前吃过鱼吗不不不,我是说,你以前生活在哪”
卡利多姆沉默了一会儿。
“草原。”他说,“有时候也住在沙漠。”
白樺等著他继续说,但他没有再开口。
她又蹲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回到锅边,继续给孩子们盛汤。
那天晚上,雪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角灰蓝色的天空,有几颗星星隱隱闪烁。卡利多姆靠在那棵鱼梁木上,望著那些星星,很久很久没有动。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沿著白杨河继续向西北走。
河水在身后渐渐远去,地势开始起伏。树木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苔原。风越来越冷,雪越来越硬,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老鼬走得更慢了。他年纪大了,骨头里埋著几十年的风霜,天一冷就疼。但他咬著牙,一声不吭地走在最前面。他知道这条路,他年轻时走过。那时候他跟一个部落往北迁徙,想去霜雪之牙那边碰碰运气。结果碰上了巨人,死了一半人,剩下的都跑回来了。
那些记忆像冰锥一样扎在他心里。但他不敢说,更不敢停。身后那个沉默的骑士比任何巨人都可怕。
走了不知多少天,终於有一天,老鼬停下了脚步。
他指著前方,声音有些发颤:“到了。霜雪之牙。”
卡利多姆走到他身边,顺著他的手指望去。
那是一片连绵的山脉,横亘在天地之间,像一道巨大的白色屏障。山峰高耸入云,云雾繚绕间隱约可见陡峭的岩壁和悬掛的冰川。阳光偶尔从云缝中漏下,照在那些冰壁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先民拳峰就在其中。
老鼬指著群山外一座孤零零的大山说:“那就是先民拳峰。”
那是一座不起眼的山,比周围的矮,顶上平坦,像一只握紧的拳头。山上光禿禿的,只有积雪覆盖,看不出有什么特別。
但卡利多姆盯著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的第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一点,但老鼬看见了,白樺也看见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心里同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敬畏。
他们不敢多问,只是默默地跟著他,朝那座山走去。
山脚下有一处洞穴。
那是老鼬先发现的——他走在前面探路,看见岩壁上有个黑乎乎的洞口,洞口不大,被积雪掩了一半,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
“可能有野兽。”他回头说。
卡利多姆点点头,独自一人朝洞口走去。
老鼬和两个孩子站在远处,白樺退到一棵树后,紧张地盯著那个洞口。他们听见洞穴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声音厚重而有力,震得地面都微微颤抖。
是熊。冬眠的巨熊。
咆哮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愤怒。紧接著是重物撞击的声音,岩石滚落的声音,野兽的哀嚎声。
白樺捂住嘴,两个孩子紧紧抱住她,浑身发抖。
老鼬握紧手里的短刀,手心全是汗。
然后,一切安静了。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卡利多姆出现在洞口。
他一只手拽著什么东西,往外拖。
那东西慢慢露出洞口——一颗巨大的熊头,然后是粗壮的前肢,然后是厚实的熊躯。那是一头巨熊,站起来怕有两人高,此刻却软绵绵地瘫在地上,被卡利多姆像拖一袋粮食一样拖出来。
熊血从伤口涌出,淌在雪地上,冒著热气,把积雪融化成一片暗红色的泥泞。
卡利多姆把熊尸拖到洞口外,鬆开手,看向他们。
“归你们了。”
老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白樺带著两个孩子走过来,看著那头巨熊,眼睛瞪得老大。榛子蹲下,伸手摸了摸那厚实的熊皮,被那股温热嚇了一跳。
“这……这真是给我们的”
卡利多姆没有回答。他已经转身,走进洞穴里去了。
老鼬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看著那头熊,看著那融化的雪地,看著洞口那道渐渐消失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他活了一辈子,没见过这样奇怪的骑士。
剥熊皮是个大工程。
老鼬用短刀从熊的腹部开刀,白樺在旁边帮忙拽著皮,两个孩子打下手。他们干得很慢,很仔细,不肯浪费哪怕一小块皮毛,漏掉一小块油脂。
这头熊的皮足够给他们一人做一件厚袍子,剩下的还能换不少东西。至於熊脂,对生活在寒冷之地的人来说,他们不亚於等重量的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