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腿妇人的呼吸骤然急促,胸腔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破棉絮,呼哧作响。
“那……那你和我一起!”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用我的毒药,毒死它!杀了那吃人的畜生!”
闻弦歌缓缓转身,目光利得像出鞘的刃,直直刺向妇人。“和你一起?”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我凭什么要冒这个险?据我观察,那凶兽只索命你们这些年年供奉、岁岁祭祀的人,和我们无关。”
“不……不是这样的!”妇人猛地扑上前,枯瘦的手指攥住闻弦歌的衣袖,“凶兽虽不直接杀你们,可它的伥鬼会!它们会扒了你们的皮!我们该团结,同仇敌忾——这话还是你们外来的女人教我的!她和你一般高,大眼睛,圆脸,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涡,她叫小雅,你认识她吗?”
“小雅?”闻弦歌轻轻一挣,衣袖便从妇人手中滑脱,她的声音平平静静,却字字像冰锥子扎人,“你是说那个天真地以为和你们达成了合作,转头就被你们像圈牲口似的锁在老蔫的灶房里,活活折磨死的女孩子?”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光鲜亮丽的神像,“再说了,那些伥鬼,不就是你们当初推出去当人祭的村民变的吗?”
妇人哆嗦着嘴唇,唇色褪得惨白,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闻弦歌的语调依旧没有波澜,却字字诛心。“你们祭祀它这么多年,香火没断过,祭品没少过,恶事做绝,害人害己。一个跪惯了的村子里,突然冒出来个想站起来弑神的人——换作是你,你信吗?”
妇人佝偻着身子,手里的拐杖狠狠戳向地面,发出“笃、笃”的空洞脆响。她没有辩解,只是用那双熬干了神采的眼睛,深深地看了闻弦歌一眼,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挪向神像底座后的阴影里。
半分钟后,她怀里抱着个东西,重新走了出来。
那是个孩子。
约莫两三岁的模样,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衣,小脸睡得红扑扑的,胸口微微起伏着,竟是个四肢健全的娃娃。
妇人一手撑着拐杖,一手将孩子紧紧搂在胸前,那姿态,仿佛怀里抱着的是她与这吃人的世界对抗的唯一凭依。她再抬头时,脸上还带着被闻弦歌剥去遮羞布后的惨淡,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迸发出骇人的光。
“看见了?”她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这条腿,十三年前没的。孩子他爹的胳膊,没得更早。这村子里,已经找不出第二个四肢齐全的娃了。下一次圣祭就在眼前——轮到我的儿了。”
孩子在她怀里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小眉头皱了皱,又舒展开。
妇人将孩子往闻弦歌的方向微微托了托,那动作轻得像托着一团血,也像托着唯一的筹码。“我不想让他跟我一样,不想让他被那畜生啃掉胳膊腿,爬在泥里苟延残喘,最后被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积压了半辈子的恨与怕,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口子。“我把毒药炼好放在那儿,是因为小雅说,那畜生之所以会跟着你们外来人来村子,肯定是因为村子里有东西招了它的惦记。而且这东西,只有你们外来人能拿出去给它。可当初老蔫他们用尽办法逼问,她也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东西,东西藏在哪儿。”
“后来我就琢磨着,咱们这穷村子,能有什么值钱的?田契?药方?那畜生总不至于稀罕这些。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传说里仙人留下的圣药了。”她喘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豁出去的狠劲,“一开始,我是想找到圣药,献给那畜生换个一时安宁。可我翻遍了祠堂、家庙,连个影子都没见着。直到昨天,我捡到一张你撒落的药方,是那毒丹的方子。我男人是村医,家里有些药材,我又日日打扫祠堂,夜里就照着方子,炼出了这一盒毒。”
“我想通了,就算把圣药给它,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要想从今往后,能堂堂正正做人,就必须把那畜生彻底除掉!”
“我知道你们外来人都需要霜薪,这东西外头不好寻,你们迟早得进村来取。”妇人抬手指了指闻弦歌背上的东西,“我就想着,等你过来拿霜薪时,能不能……能不能误把我的毒药当成圣药,带给那畜生?”
她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孩子藕节般的胳膊,指尖微微发颤。“我们这一辈人,骨头早被打断了,筋也被抽干了,跪也跪了,趴也趴了,早就习惯了,好像天生就该这样活着。”她猛地仰起头,目光直直撞向闻弦歌,亮得灼人,“可他不一样!他还没跪过!他的骨头是直的!我不能让他生下来,就是为了有一天被那畜生嚼碎了尊严,再拖着一副残躯,等着被彻底啃干净!”
滚烫的泪,从妇人深陷的眼窝里滚落,砸在孩子的脸颊上。孩子似是被烫着了,嘤咛一声。她哭得浑身发抖,却稳稳把孩子护在怀里,半点没让他受委屈。“以前的恩怨,你信不过我,我晓得。可我们都是女人——女人为了自己的孩子,能豁出命去的心,你总得信吧!”
话说到这份上,任何质疑都显得多余。祠堂里静得可怕,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孩子均匀的鼻息。
闻弦歌沉默着走回供桌前,拧开一个瓷瓶,倒出一粒通体莹白的丹药,又从怀中的黑匣子里捻出一粒毒丹,将两粒丹药并排放在掌心,抬眸示意妇人细看。
“这两种丹药,色泽、气味天差地别。”她声音清冷,“只有趁其不备,才能鱼目混珠喂下去。可我只要拿着真药一出村,就会被伥鬼盯上,根本没机会靠近那凶兽。”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妇人眼里的希冀。她僵在原地,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怀里的孩子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突然,她脸上那点死灰般的惨淡,化作母兽被逼到绝境时的狠戾。她死死盯住闻弦歌,一字一顿道:“那——如果有人帮你引开那些伥鬼呢?你肯不肯,让那畜生吞下这毒药?”
闻弦歌的心猛地一颤,第一次正视眼前的妇人。她不再隐瞒,目光掠过妇人布满风霜的脸,落在祠堂墙壁上那幅鸡犬升天的狂欢壁画上。“你口中的圣药,它的真名,叫做饲兽丹。”
“饲……兽……丹?”妇人“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身体晃了晃,若不是及时扶住供桌边缘,怕是早已栽倒在地。
“很惊讶?”闻弦歌反问道,“你们心里其实早有怀疑,只不过不愿相信罢了。不然,家家户户门上那些红纸痕,又是怎么回事?那些红上难道不是神像?”
她没工夫等妇人消化这个事实,直言道:“你一个凡人,临时看了张药方,用些凡俗药材,就想毒死一头凶兽?未免太过儿戏。唯一的法子,是釜底抽薪,把契约它的主子一起杀了。所以,你若真心想让我帮你,给你的孩子挣出一条活路,除了要保证我能带着毒丹和至少一半的饲兽丹离开,还得借我一样东西。”
“什……什么东西?”妇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们进行人祭时,给祭品烙上印记的工具。”
妇人的瞳孔骤然收缩,像被针扎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孩子,又猛地抬头看向闻弦歌,眼底的挣扎与决意,像两股疯长的藤蔓,纠缠、撕扯。几息之后,她脸上最后一丝迟疑,也被决绝取代。
“好。”一个字,很轻,却斩钉截铁。
她抱着孩子,朝闻弦歌踉跄着走近两步,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孩子递了过去。
“帮我抱一下,我去家里拿。”
闻弦歌瞬间读懂了她的心思。她怕自己信不过她,趁机溜走——所以,她把自己的心头肉交了出来。这是一个母亲孤注一掷的信任,也是最直白、最惨烈的抵押。
闻弦歌伸出手,接过那个温热柔软的小身体。孩子在她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酣睡。她看着妇人踉跄离去的背影,手臂微微收紧。
“吱呀——”
一阵冷风突然卷了进来。
祠堂那两扇沉重的木门,竟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雾气涌进祠堂,烛火剧烈地摇晃。
瘸腿妇人的身体一僵,脸色霎时惨白如纸,狼狈地后退一步,声音里满是绝望的颤抖:“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你都听到了?”
门口立着的,是她的男人。空着一只袖管,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高大的身影站在雾与光的交界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尊冰冷的石像。
完了。
闻弦歌的心猛地一沉,脑海里飞速盘算着退路。以她的身手,硬冲出去怕是不行。或许,真的只能用怀里的孩子当人质,换一条生路了。
就在她思忖着要不要先下手为强时,门口的男人动了。他迈过门槛,走进祠堂。没有厉声质问,也没有歇斯底里,只是缓缓抬起那只健全的手,粗糙的掌心,轻轻抚过妻子凌乱的鬓发。那动作,竟温柔得不像话。
然后,他将一直揣在怀里的东西,递了过来。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铜炉,炉身铜锈斑驳,却被擦拭得锃亮,隐隐能看到上面的扭曲纹路。
妇人愣住了,怔怔地看着那个铜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地滚落下来。她伸手接过,递给闻弦歌,声音沙哑地解释:“这铜炉的盖子……就是烙印的工具。炉心里的火……自第一代人祭点燃,就再没灭过!你要用……揭开便是。”
男人看着闻弦歌将铜炉收进包袱,转身望向门外那片吞噬一切的白茫茫。空荡的袖管,在风中微微晃动。
突然,他扯开了嗓子,洪亮的声音穿透厚重的雾气,清晰地传到了雾霭深处的每一只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