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少爷儿们,姑姑婶子们!”
白雾无声翻涌,四下里一片死寂。
“咱们的老祖宗——被骗了!被那狗日的‘仙人’,用飞升的梦,骗进了这永世不得超生的坟坑!!”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悲愤,“说什么飞黄腾达,仙缘福报,结果呢?把咱们困在这鬼地方!熬了一代又一代,福报没修来,倒把胳膊、腿、眼睛,一样样都修没了!”
他缓缓抬起那半截空荡荡的袖管,“咱就真的一点都没发现不对劲吗?咱们世世代代给骗子烧香磕头,还要找借口把明悟过来的亲朋邻里盖上戳,洗剥干净了,恭恭敬敬送给他养的畜生送上去,求它慢点吃,吃得香!!”他哽咽道,“咱们是失去的太多了,美梦早就变成了噩梦,还不敢醒,也不愿醒!咱们自己打断了自己的脊梁,抽了自己的筋,还哄着自己说,这是修行,这是命!认了!都他妈认了!!!”
“可娃儿们不一样!”男人脖颈上青筋暴起,目眦欲裂,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修仙,去他娘的仙!但改命——老祖宗当年没能给咱们改的命,今天,咱们这群残废就给咱自己,给咱还没学会跪的崽子们——改一回!!!”
“咱当了半辈子畜生的口粮!今天,咱就争一个像人一样活,或者像人一样死的机会!”
话音如巨石砸入死水。
隐约的、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像地底涌出的阴风,从四面八方传来。起初只是一两声,渐渐连成一片。
然后,“嗤——”
随着一声极轻的、仿佛划破梦境的摩擦声,一点昏黄的火光,在乳白色雾障的最深处,幽幽亮起。
那是一支被点燃的火把,微弱的光芒像一滴血溶进水里,渐渐洇出一团模糊而温暖的光晕,又像濒死者最后睁开的一只眼。
然后,是第二声“嗤”,第三声,第四声……
一支,两支,三支……
一支又一支火把,在浓雾中被相继点燃。
仿佛沉睡的群星,齐齐苏醒;又像是散落荒野的磷火,被同一个意志召唤。火光穿透雾障,在裹尸布般厚重的茫茫白色中,绽开了一朵朵昏黄的光的花。
没有呐喊,没有骚动。
只有火把燃烧时,油脂滴落的轻微噼啪声,和拖沓、沉重的脚步声。
那些光晕开始移动,朝着祠堂的方向坚定地聚拢。火光渐近,终于映亮了一张张的脸:麻木的,苍老的,布满沟壑的,稚嫩却早熟的,缺了耳朵的,少了鼻子的……每一张脸上都像是戴了僵硬的面具,只有一双双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惊人。
他们从雾中走来,像一群从时间长河的彼岸跋涉而归的幽灵。
男人依旧立在门槛处,背对着祠堂。他看着那些从雾中聚拢的身影,看着那些在火光中闪动的眼睛,然后,他侧过身,让开了门口。
第一个走到门口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他断了一条腿,拄着根木拐,瘦得像一副骨架撑着破衣,手里的火把照亮了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沟壑。他看了一眼闻弦歌怀里的孩子,然后一声不吭地挪进了祠堂。
接着是一个没了鼻子的妇人,她牵着一个同样没鼻子的小女孩;一个失去双臂的中年男人;一个背上绑着婴儿的年轻女子,她的左眼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一个,又一个。
祠堂里,渐渐站满了人。跳动的火把光芒,映在幅富丽堂皇的壁画上,像要焚尽所有虚妄的癔症。
瘸腿妇人深吸一口气,走到供桌前。她的手很稳,拔开饲兽丹的瓷瓶塞,倒出一半的莹白丹药在陶碗中,然后拿起捣药杵,一下一下,将丹药捣成碎块。接着,她将那些乌黑的毒丹,一颗、一颗,仔细地放进了原本装着饲兽丹的瓷瓶里。
她捧着那碗碎丹,走到人群面前。
第一个老人伸出关节扭曲变形的手,从碗中捏起一小块碎丹。
接着是那个没鼻子的妇人,她蹲下来,亲了亲女儿的额头,低声说了句“乖乖待着”,然后捡起一块碎丹,独自离开。
失去双臂的中年人,用下巴指了指碗,旁边的人会意,捡起一块大的,放进了他的前襟里。
年轻女子卸下背上的婴儿,小心翼翼地放在祠堂的长凳上,然后摸起一块,握在掌心。
一个接一个,沉默地领取,沉默地告别,沉默地转身,投入那片吞噬一切的白雾中。
祠堂里的人,越来越多,又越来越少。
门口的男人看向闻弦歌,抬手按在胸口,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决绝地步入浓雾。
瘸腿妇人嘴唇翕动,目光贪恋地胶着在闻弦歌怀里孩子身上,似有千万爱语堵在喉头,末了却只是抹了把泪,拄着拐杖,踉跄着追着男人的背影去了。
成年人全部离开。
最后,只剩下一些半大的少男少女,他们流着泪互相依偎着。其中一个年岁稍长的女孩,走上前,从闻弦歌怀里,轻轻接过了那个依旧酣睡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退回到同伴中间。
浓雾从敞开的门外涌入,渐渐弥漫了整个祠堂,烛火的光芒越来越微弱。
闻弦歌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此时此景,任何安慰都太苍白,太亵渎了。
突然,凄厉的唢呐声在村口方向炸响。
那是圣祭开始的信号!
“轰!”平地惊雷,好似有巨木砸向地面。
紧接着,钝器裂骨的脆响、压抑到极致的嘶吼、非人的尖嚎、火把崩裂的噼啪声,层层叠叠涌来…模糊又刺耳像一场隔着水幕偷听到的酷刑。
闻弦歌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混合着银蜡香味和冰冷雾气的空气。再睁眼时,眼底的泪光已化作了势在必得的锋芒!
她整理好所有东西,看了一眼祠堂里留下来的孩子们,转身朝着村口的方向而去。
离得越近,雾里传来的尖叫、追逐声和哭喊声就越大。
一刻钟,两刻钟……终于,惨烈的喧嚣声,渐渐低下去,一切归于寂静,白雾慢慢淡去,饱食的野兽伥鬼,晃荡着餍足的身影隐入山林。
手里铜灯的蓝焰恢复正常大小,群山村落显出轮廓。
闻弦歌知道,路,铺好了。
暗红的液体浸透了碎石缝隙,碎肉、残衣、折断的兵器、熄灭的火把……满地狼藉。
她稳稳地走在上面,粘稠的液体溅起,沾染了她的裤脚;风在耳边呼啸,却吹不散那浓得令人作呕的血腥 ;雾气翻卷,仿佛无数只冰冷的手试图拉扯;两旁模糊的阴影里,似乎还有未熄的火星在闪烁。
闻弦歌踩着这条流血的生路越走越快,最后直接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