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旋即盖好包袱,动作从容不迫。
绿焰缓缓跳动,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师父陷入了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终于,那声音再次响起,褪去了所有情绪,只剩下认命的平静:
“……好。只要你接下来不乱说话,不故意捣乱。待老夫夺舍功成……衣钵,必定传你。”
闻弦歌不置可否,闭上眼睛养神,仿若老僧入定。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闻弦歌和「葡萄酒鉴赏家」两个“胸无大志”的“废柴”,旁观「穆勒川」演绎“永不言弃”个人秀。
随着油盏里灯油存量的减少,「葡萄酒鉴赏家」像一株脱水的植物,蜷缩在蒲团上,越来越萎靡。只有在交接灯油的窗口期,他才会懒洋洋地举一下自己的油盏。他的身体还在,但魂火摇曳,精神早已被恐惧和消耗摧垮。
而「穆勒川」,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银蜡洗涤了他膨胀的傲慢与疯狂,却也让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之前的丑态和如今的窘境。骄傲如他哪能坦然接受这样的自己?他恨不能赌上一切证明自己的优秀。
即便是每次满怀希望地踏入浓雾,遭遇的不是迷路,就是被若有若无的伥鬼阴影追逐戏弄。他都拼尽全力,跋山涉水,搜查每一个可能角落。
只是所有努力都是徒劳,每一次的探寻最后都是空手而归。一次次希望燃起又被冷水浇灭的挫折感,像钝刀子割肉,缓慢而深刻地凌迟着他的自尊心。越是求而不得,对“衣钵”的渴望越发执着。
倒计时走到最后四小时,「葡萄酒鉴赏家」的油盏终于见底。他歪歪扭扭地瘫坐在蒲团上,斜睨着「穆勒川」从云雾里踉跄奔来。勉强完成最后一次灯油交接后,他便像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歪倒下去。双目空洞地望着浓雾翻涌的天空,胸膛只剩微弱起伏,比阴沟里的孤魂也就多了一口气。
而这一次,匆忙交接完灯油的「穆勒川」,压根没打算把铜灯交给闻弦歌。
他脸颊深深凹陷,颧骨突兀得骇人,凌乱的头发被汗水和雾水黏在额角,一双眼布满血丝,赤红得像头困兽。可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狠劲,硬生生撑着他没倒下。他甚至没瞥闻弦歌一眼,只哑着干裂的嗓子,硬邦邦地通知:“我要继续探查。这轮……不借火给你。”
闻弦歌静静看着他的背影被白雾一寸寸吞噬,看着那点米粒般的灯火在雾色里顽强挣扎了几下,最终模糊。她知道,这一次,他一定会“如愿以偿”。
因为老登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它已经成功地把「穆勒川」骨子里的那份坚韧和执着,扭曲成了偏执与怨愤与。
如今的「穆勒川」,灵魂已被打磨成最适合被侵占、也最容易被操控的模样。
果然,在倒计时离最后两小时仅差两分钟的时候,浓雾边缘一阵波动,「穆勒川」的身影踉跄而出。
他回来了,却如同失了魂。
身上添了许多新的擦伤和泥污,形容比离开时更加枯槁。
他手里,只攥着一根霜薪!
铜盆里的碧绿火焰猛地剧烈弹跳了好几下,那躁动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为人形,破口大骂。
「穆勒川」走到铜盆边,动作僵硬地将那根霜薪投入绿焰。火焰腾起,勉为其难地接纳了这根数目不符的霜薪。
「穆勒川」摇摇晃晃地坐回自己的蒲团,略微红肿的眼眶周围,似有水痕。他一手仍死死拢着那盏铜灯不放,另一只手,却提前举起了自己那即将干涸见底的油盏。
「穆勒川」没有说话,只是举着油盏,看着闻弦歌。目光里交织着绝望的恳求、孤注一掷的疯狂,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意识到的恨意。
闻弦歌平静地回视他,然后,毫不客气命令:“先把铜灯给我。”
“你……”他疲倦的闭了闭眼,实在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应付这样一个无理取闹的生物,“你先准备好交接。”
闻弦歌连碰都没碰自己的油盏,语气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不容置喙的坚持:“把铜灯给我。
「穆勒川」眼中的疲惫彻底被点爆,化作浓烈的恨意,“你又不出去探查!要铜灯干什么?!”
闻弦歌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我坐着不舒服,想起来活动一下,不行吗?你折腾了这么久,还坏了规矩,到头来只找到一根霜薪,难道就没想过,最后一根霜薪,本就不属于你?再说了,不借火是你自己提的,现在难不成还想反过来‘借’我的?”
“你懂什么?!”「穆勒川」猛地嘶吼出声,崩溃的情绪彻底决堤,“你个懦夫!你个废物!明明攥着那么多霜薪,为什么不肯再坚持一下?既然不珍惜这机会,为什么不让给我?!就剩两个小时了!等出了副本你再活动,会死吗?!啊?!!”
闻弦歌冷笑一声,在寂静的等候区格外清晰。
“我的灯油,我怎么用,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她一字一顿,声音冰冷,“你现在要做的,是按规矩行事。如果你想在最后关头,拖着所有人一起给你那可笑的坚持陪葬……”
话音未落——
「穆勒川」攥着铜灯的手好似被什么狠狠蛰了一下,手指不由自主松开,铜灯像被什么勾住,径直甩向了闻弦歌,砸在她怀里。
闻弦歌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抓起自己的油盏疾如闪电般探出——
“叮!”
一声脆响与「穆勒川」还茫然举在半空的油盏,轻轻碰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