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冬至后三日
陵州城这几日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听潮亭八角飞檐上积雪厚达半尺,湖面结了一层薄冰。亭內却温暖如春,四角铜兽炭盆烧著上好的银骨炭,无声地驱散寒意。
徐梓安披著雪白狐裘靠在软榻上,脸色比狐裘还要苍白三分。榻前立著一面特製的榆木舆图架,上面绷著丈余见方的素白宣纸。徐渭熊磨好墨,將紫毫笔递到他手中时,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背,心头一颤。
“安弟,若是累了便歇著,明日再画不迟。”
徐梓安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空白的舆图上,那双总是藏著万千谋算的眼睛此刻格外清明。他提笔蘸墨,手腕却止不住地轻颤,一滴浓墨滴在宣纸中央,晕开一小团墨跡。
“就从这里开始。”他轻声说,笔尖落下时稳了许多。
朱红色的线条自那团墨跡向北延伸,勾勒出幽州、凉州、流州三州轮廓,笔锋一转,又將刚刚掌控的中原十八州一一圈定。每画一州,他便低声念出一个名字:“幽州、凉州、流州、陵州、青州、襄州、赣州...”
徐渭熊在一旁默默看著,眼中泛红。她知道弟弟这是在用最后的心力,为这个刚刚从血火中诞生的新天下划定框架。腊月以来,徐梓安的病情时好时坏,前日昏迷了整整六个时辰,今晨才勉强醒来。
“北凉。”徐梓安在十八州疆域內写下这两个字,笔跡瘦劲有力,完全不像病重之人所书。
接著,他换了一支稍细的笔,在西南方向勾勒。蜀地四州、旧西楚三州、南詔边境两州...笔锋过处,山川形胜隱约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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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楚。”他写下第二个国號。
最后,笔尖转向北方。草原的轮廓与中原截然不同,广袤而无定形。徐梓安画得很慢,在某些地方特意加重笔墨——那是北莽王庭、提兵山、等重要所在。画完后,他在草原中心写下“北莽”二字,顿了顿,又在旁边添上一个小小的“新”字。
“新北莽。”徐渭熊轻声重复。
“慕容梧竹的新政若成,草原將不再是过去的草原。”徐梓安搁下笔,喘息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掩口轻咳。帕子拿开时,上面又多了一抹暗红。他面不改色地將帕子折好塞回袖中,继续道:“传信曹长卿、慕容梧竹,请他们於阴山南麓会盟。时间...定在腊月廿八。十年之约,先从这第一个十年开始。”
“你要亲自去”徐渭熊急道,“阴山此时正是风雪最大的时候,路途顛簸,你的身体——”
“必须去。”徐梓安打断她,目光落在舆图上三国交界的那个点,“会盟之事,北凉若只派使者,显不出诚意。曹长卿是儒圣,慕容梧竹是新帝,我若不去,便是北凉轻慢了这场盟约。”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况且...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
徐渭熊还要再劝,徐梓安已经抬手制止:“让黄蛮儿和老黄隨行。黄蛮儿的铁浮屠留五千在葫芦口戒备,带五千同行,列阵於阴山北坡。老黄的剑,够护我周全了。”
提到徐龙象,徐梓安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小子前日来看我,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大哥快好』,眼圈都是红的。让他跟著吧,也该见见天下格局了。”
徐渭熊知道劝不动,转身去安排行程。走到门口时,听见徐梓安在身后轻声说:“姐,舆图右下角那个木匣里,有我写的《止戈十议》草稿。会盟时用得上。”
她回头,看见弟弟已经重新拿起笔,在三国疆界之间细细標註关隘、河道、商路。炭火映著他清瘦的侧脸,那双眼睛专注得仿佛能看透未来十年的风云变幻。
腊月廿五,陵州城北门外
五千铁浮屠重骑列阵於风雪中。人马俱披双层重甲,即使在大雪天里,甲片也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战马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一片雾靄。徐龙象披著特製的玄铁重甲,骑著那匹同样披甲的乌騅马,立在军阵最前方。他回头望向城门方向,憨厚的脸上写满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