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元元年三月十八,北凉陵州,听潮亭。
春雨初歇,庭中那株老梨树的花瓣落了大半,混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像铺了层薄雪。晨光从东窗透进来,在暖阁的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恰好落在徐梓安苍白的脸上。
他靠在榻上,手中握著一卷《礼记》,却半晌没有翻页。目光落在窗外,看著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啄食昨日洒落的米粒。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观察一场关乎天下兴亡的战事。
裴南苇端著药碗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她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窗外的麻雀,也怕惊扰了榻上那人难得的寧静。
“该喝药了。”她在榻边坐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徐梓安回过神,对她笑了笑,接过药碗。药汤黑如浓墨,热气蒸腾,苦味弥散开来。他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眉头都不曾皱一下——这些年喝的药,比吃的饭还多,早已习惯。
裴南苇递过一枚蜜饯,他摇摇头,只接过清水漱了漱口。
“今日气色好些。”她仔细端详他的脸,伸手替他理了理鬢边散乱的髮丝,“昨晚咳了几次”
“三四次吧,记不清了。”徐梓安声音嘶哑,却努力显得轻鬆,“比前些日子强多了。”
这话是安慰她的。裴南苇心知肚明——昨夜她守在隔壁,听见的咳嗽声不止三四次,至少有七八次,有一次咳得撕心裂肺,她差点就要衝进去。但她没说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褐色的药丸。
“常先生新配的润肺丸,含在舌下,能止咳。”
徐梓安依言含了,药丸化开,一股清凉从喉间蔓延至胸腔,果然舒服许多。
“南苇,”他忽然开口,“太安城那边...大典定在四月初八”
裴南苇手中动作一顿,隨即点头:“是。礼部三日前送来的日程,登基大典、封赏仪式、祭天大礼,要连续七日。陛下...”她顿了顿,改口,“父王的意思是,你若身体允许,务必到场。”
她没说“父王很希望你到场”,但徐梓安听懂了。徐驍登基为帝,开创大凉王朝,这等盛事,自然希望所有子女都在场。尤其徐梓安——这个为他谋划天下、耗尽心血的儿子。
“从陵州到太安,快马几日”徐梓安问。
“若是轻骑简从,五日可到。但你的身子...”裴南苇眼中满是忧虑,“这一路顛簸,我怕...”
“那就慢些走。”徐梓安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却握得很稳,“准备一辆宽大些的马车,多铺几层软垫。每日只走两个时辰,其余时间歇息。算算日子...现在出发,应该赶得上。”
裴南苇看著他平静的脸,知道他已经做了决定。这个男人总是这样——看似温和,实则固执。一旦认定该做的事,便是刀山火海也要去。
“我已经安排好了。”她轻声说,“马车是特製的,车轮加了减震机关,车厢里舖了八层绒毯。李国师和邓国师会隨行护卫,太医署常先生也跟著。还有...”她顿了顿,“我陪你一起去。”
徐梓安抬眼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如今是左丞相,朝中政务繁忙...”
“朝中有渭熊姐姐顶著,暂时无妨。”裴南苇打断他,语气坚定,“而且这次大典,本就有女官席位。我以丞相身份参加,名正言顺。”
更重要的是——她不放心他一个人上路。这一千里路程,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旧伤发作,病情反覆,甚至...那些不甘心离阳覆灭的余孽,说不定会伺机下手。
徐梓安沉默片刻,终究点了点头:“那就辛苦你了。”
“不辛苦。”裴南苇笑了,那笑容里有满足,有心酸,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起身去安排出行事宜。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徐梓安重新拿起《礼记》,阳光照在他脸上,侧脸的轮廓清瘦得让人心疼。
三月二十,晨,陵州北门。
五辆马车停在城门內,前后各有五十骑护卫。这些护卫穿著普通商队的服饰,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显然是军中精锐。为首的是徐堰兵——他被徐驍调来,专门负责此行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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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梓安坐在中间那辆最大的马车里。车厢果然如裴南苇所说,宽敞舒適。三面有软榻,中间设小几,角落里甚至有个小小的书架,摆著他常看的几本书。车窗用特製的琉璃镶嵌,既透光,又能防风。
裴南苇扶他上车,仔细调整靠垫的位置,让他能半躺半坐,不至於太累。又取出薄毯盖在他腿上,虽是三月,晨风依然带著寒意。
“若是路上不適,立刻说。”她叮嘱,像嘱咐一个孩子。
徐梓安笑了:“知道了,裴相大人。”
裴南苇脸一红,瞪他一眼,转身下了车。她骑马走在马车旁。
队伍缓缓启程。出了城门,官道逐渐开阔。初春的北地,田野里已有农人开始春耕,远远望去,像一幅淡墨勾勒的画卷。
徐梓安靠在窗边,望著窗外掠过的景色。他已经很久没有离开陵州了,上次出远门还是去北莽,结果...他摇摇头,不再去想。
马车走得很稳,裴南苇显然特意吩咐过车夫。但即便如此,两个时辰后,徐梓安还是感到疲惫袭来。他闭上眼,想小憩片刻,却听见车外传来裴南苇的声音:
“停下歇息。”
马车缓缓停在路边一片桃林旁。正值花期,满树桃花开得绚烂,风吹过,落英繽纷。裴南苇掀开车帘进来,手中端著一碗参汤。
“喝点汤,暖暖身子。”
徐梓安接过,慢慢喝著。汤是温的,不烫不凉,正好入口。参味浓郁,显然用的是上品。
“你何时熬的”他问。
“出发前让厨房准备的,一直温在炭炉上。”裴南苇在他身边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暖炉,“手给我。”
徐梓安伸出手,她將暖炉放在他掌心。那是黄铜打制的暖炉,外面套著绣工精致的锦囊,触手温热,却不烫人。
“这是...”
“我昨晚做的。”裴南苇低头整理他的衣袖,耳根微红,“想著路上用得上。”
徐梓安握著暖炉,看著眼前这个低眉顺目的女子。红衣如旧,容顏如旧,可眉宇间多了几分丞相的威仪,也多了几分...独属於他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