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岛的夜,带着一股化不开的血腥与咸腥。
汉军的士卒们正沉默而高效地清理着战场,将海盗的尸体拖入海中,留给鲨鱼。
主巢穴的密室里,气氛却比外面的夜色更加凝重。
刘大海站在那张巨大的海图前,手指无意识地在“会稽郡”的位置上轻轻敲击着。
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亮得像两颗寒星。
他在等。
曹襄站在他身后,手里紧紧攥着那几封从密室里搜出来的信件。
信纸的触感粗糙,上面的字迹却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文雅。
这种文雅与信中谈论的“复国大业”、“清除异己”形成了极端的讽刺,让他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从未想过,在这片歌舞升平的大汉盛世之下,竟潜藏着如此恶臭的暗流。
“来了。”
刘大海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瞬间打破了密室里的死寂。
门被推开,秦老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那身不起眼的灰色短打,身上看不出任何打斗过的痕迹,仿佛他只是去园子里散了趟步。
但他身后,两个黑冰台的死士拖着一个人,那人的惨状却昭示了秦老刚刚经历了一场何等高效的“问话”。
被拖进来的人正是留守密室的那个海盗头目。
此刻的他,已经不成人形,一只手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脸上涕泪与血污混杂,眼神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他看向秦老的眼神,就像老鼠看见了猫,不,是见了活阎王。
“少爷。”
秦老对刘大海微微躬身,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候天气:“人带来了。骨头比我想的要硬一些,但嘴已经开了。”
他将一份沾着血污的供词和一本更小、更精致的账簿,恭敬地递到刘大海面前的桌上。
“董仲舒?”
刘大海没有先看供词,只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中的名字。
他依然希望,这件事的源头,仅仅是那个固执老头的权欲。
秦老缓缓摇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不是董仲舒。董仲舒虽然固执,但还做不出这等勾结前朝余孽、引狼入室的龌龊事。他要的是儒家的国教地位,是思想上的控制权。”
“那是谁?”曹襄忍不住追问。
秦老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落在了刘大海手中的供词上。
刘大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展开了那份几乎被血浸透的供词。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在极度痛苦中写下的。
他一目十行地看下去,越看,他脸上的寒意就越浓一分。
当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供词末尾那个用印泥按下的模糊印记,以及账簿上那个反复出现的姓氏时,他手中的供词,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孔……仅。”
刘大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密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的灯芯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的轻响。
“孔仅?”
曹襄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会是他?那个以清流自居,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连陛下都要敬他三分的儒家大儒?孔安国的后人?!”
这个名字,比董仲舒更加出乎他的意料。
董仲舒是新贵,是靠着“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政策上位的当红炸子鸡。
而孔仅,是真正的老牌贵族,是传承自孔子的圣人血脉。
他在长安城里,就是一块活的牌坊,一个行走的道德标杆。
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是策划“复国”的幕后黑手?
“为什么不可能?”
刘大海的声音冷得像冰:“正因为他是孔仅,所以吴楚旧贵族才会找上他。也正因为他是孔仅,他才更有理由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
他将供词和账簿扔给曹襄,走到窗边,推开厚重的木板,让带着血腥味的海风灌了进来。
“董仲舒要的是权,是思想上的胜利。他会用笔杆子在朝堂上攻击我,用大义名分来压我。但孔仅不同……”
刘大海的拳头在身侧缓缓握紧:“他要的是‘复礼’,是恢复周朝的旧秩序,是让刘氏的皇权,重新回到‘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时代。
在我这个用‘奇技淫巧’改变大汉的人出现之前,他的敌人是陛下的皇权。
而我出现之后,我,连同我的‘华夏理工’,就成了他和他背后那群旧贵族,实现‘复礼’梦想的最大障碍!”
“所以,打蛇岛,劫掠沿海,制造混乱,都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他们的目的,是通过这些混乱,来证明新政的失败,证明我刘大海是个只会带来灾祸的妖孽!
他们想借海盗之手,削弱我在沿海的影响力,甚至……直接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