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毒的旱季,风中都带着火气。
恒河的水位降了不少,露出大片龟裂的河床.
空气里那股子混杂着水腥、香料和体味的浓烈气味,也被烈日烤得淡了些,只剩下一股焦躁的尘土味。
刘大海站在新开辟的码头上,眯着眼,用手搭了个凉棚,望向不远处那片尘土飞扬的工地。
“轰隆隆……”
沉闷而有节奏的轰鸣声从工地深处传来,那是他带来的第一台蒸汽驱动的碎石机在咆哮。
这声音在这片古老而寂静的土地上显得格格不入。
像是一头钢铁巨兽闯入了神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蛮横。
几个光着膀子的身毒壮汉,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正吆喝着号子,用原始的杠杆滚木,将一块刚从山里炸出来的巨大铁矿石,费力地拖向碎石机的进料口。
他们的眼神里,有恐惧,有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重金驱使的麻木。
在他们身边,两个挎着腰刀、手持火铳的汉军老兵,百无聊赖地监着工,偶尔用刘大海都听不太懂的汉式方言骂两句。
“少爷,这地方的太阳,比咱们关中后厨的灶膛还毒。”
牛二不知从哪冒了出来,递上一个装满凉茶的水囊。
他一身劲装,腰间的横刀刀柄被手心的汗浸得温润,整个人就像是绷紧的弓弦,时刻警惕着周围。
刘大海接过水囊,猛灌了一口,清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稍微压住了心头的那股燥热。
“关中没这么多活干。”
他随口回了一句,目光却没离开那片工地。
这里,就是他选定的汉钢一号厂址,紧挨着探明的露天富铁矿,离恒河主航道也只有几里路,方便运煤。
按照他的规划,这里将建成一个以冶炼为主,兼顾锻造的综合基地。
虽然眼下条件简陋,只有几座土高炉和一台蒸汽碎石机,但这可是大汉在身毒工业化的第一炉火。
“霍光那边有消息了吗?”
刘大海问。
“半个时辰前刚到的信鸽。”
牛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递了过去:“霍光小先生说,印度河上游的煤已经装船了,纯度很高,烧起来没多少烟。
他留了一半人在那边开矿,自己带了另一半人,正往咱们这边赶,说是……要亲自盯着第一炉铁水。”
刘大海笑了笑。
霍光这小子,年纪不大,心思却比谁都重,做什么都追求尽善尽美,颇有几分卫青的沉稳劲儿。
“让他别急,路还没修好,船运过来慢。”
他把竹筒还给牛二:“告诉张安世那边,铜矿的开采先放一放,让他带人去南边的林子里,多找些耐火的石头,我有用。”
“是,少爷。”
牛二刚要转身,刘大海又叫住了他:“秦老呢?今天怎么没见着他老人家?”
“秦老一早就把自己关在传舍里,说是来了份要紧的密报,正在跟几个黑冰台的老人儿核实。”
牛二压低了声音:“看秦老那脸色,怕不是什么好事。”
刘大海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秦老跟了他这么些年,早已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性子。
能让他神色凝重的,绝非小事。
“我去看看。”
……
传舍,也就是刘大海在华氏城的临时指挥部,与其说是住所,不如说是一个简陋的情报中心。
院子内外戒备森严,都是老秦人出身的亲卫。
刘大海进去的时候,秦老正对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手指在上面缓缓划动。
那地图绘制得极为粗糙,显然是从商旅口中拼凑出来的,但大致的山川河流走向还算清晰。
地图的中央是身毒,往西,则是一片广袤而陌生的区域。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羊皮味和墨臭。
“少爷。”
见刘大海进来,秦老起身,微微躬身。
“坐。”
刘大海摆了摆手,走到地图前:“什么消息,让你这么愁眉不展?”
秦老叹了口气,从桌上拿起一卷竹简,递给刘大海:
“少爷,这是黑冰台在身毒最西边的暗桩,通过一个安息商人转了三道手才送回来的消息,您先看看。”
刘大海接过竹简,缓缓展开。
竹简上的字是用汉隶写就的,笔锋急促,显然是抄录者心情激荡。
“……有大秦之军,自日落处而来,东征……其军阵,方方正正,如墙而进,持大盾长矛,甲胄精良,寒光凛凛……所过之处,部族无不披靡,望风而降……闻其国号,为罗马,又自称大秦……”
刘大海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大秦那两个字上。
大秦……
罗马。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心湖,激起的却是滔天巨浪。
他不是没想过这一天。
从他决定把征服星辰大海作为终极目标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迟早要和这个时代的另一个庞然大物正面相撞。
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近。
“距离呢?”
刘大海的声音有些干涩。
“很远。”
秦老指着地图上的一片巨大空白:“根据那安息商人的说法,从这个大秦的都城,到咱们身毒,快马也要走上一年半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