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尔的指甲缝里嵌满了黑色的煤灰,混着汗水,一搓就钻心地疼。
但他不在乎,只是更卖力地挥舞着手中的铁锹,将乌黑的煤炭铲进蒸汽货轮的燃料仓。
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他黝黑的脸庞。
头顶是毒辣的太阳,脚下是滚烫的甲板。
但阿米尔的心,却像船边翻涌的浪花一样,雀跃而充满力量。
“嘿!阿米尔!手脚麻利点!再过一个时辰就到长崎港了,早完事早领工钱!”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船头传来。
那是船上的汉人管事,姓王,身材不高,但嗓门洪亮,腰间别着一把短火铳,眼神锐利。
阿米尔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大声回应:“晓得啦,王管事!俺有的是力气!”
他确实有使不完的力气。
在身毒老家,他是个首陀罗,是一辈子烂在泥里的贱民。
他的父亲死于婆罗门的祭祀活动,因为祭司说他父亲的骨头够硬,能给神当柴烧。
他的母亲死于饥荒,因为仓库里的粮食宁愿烂掉,也不会分给他们这些低等种姓。
一年前,当一艘挂着日月龙旗的大汉商船开到华氏城,招募工人去瀛洲道种甘蔗、修房子时,阿米尔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报了名。
他用身上唯一的财产——一枚传了几代人的、磨得发亮的石头佛像,贿赂了招工的头目,换来了一张去往东方的船票。
在船上,他拼命地学汉话。
因为他听人说,在大汉人治下,只要你会说汉话,能听懂命令,你的工钱就能比别人高一成。
船舱里闷热无比,几十个和他一样来自身毒的同伴挤在一起,忍受着颠簸和呕吐。
但阿米尔不晕船,他每天都扒着船舷,贪婪地看着外面的世界。
他看到了瀛洲道。
那是一片他从未想象过的土地。
船还没靠岸,远远的就能看到巨大的码头,用一种灰色的、坚硬无比的石头(后来他才知道那叫水泥)浇筑而成。
码头上,巨大的钢铁吊臂像巨人的手臂,轻松地将成吨的货物从一艘艘巨轮上提起放下。
没有混乱,没有争吵,只有整齐的号子和机器的轰鸣。
岸上是一排排崭新的木屋,街道宽阔得能并排跑八辆马车。
空气里没有腐烂的垃圾味,只有海风和……嗯,一种甜甜的、像是炼糖厂飘出来的味道。
“都看好了!”
王管事站在船头,对着他们这些新来的几十号人喊道:“这就是瀛洲道!是咱们大汉的土地!在这里,你们不再是贱民,你们是工人!
是为大汉添砖加瓦的壮劳力!只要肯干,只要听话,面包会有的,房子也会有的!”
阿米尔听得半懂不懂,但他看懂了王管事眼中的骄傲。
也看懂了周围那些正在干活的本地人,他们自称是瀛洲道汉民脸上的满足。
下船后,他们被带到了一片巨大的甘蔗园。
甘蔗林望不到边,比华氏城最富有的婆罗门的庄园还要大一百倍。
阿米尔被分配的任务是砍甘蔗。
一天下来,他的手掌磨出了血泡,腰酸得像要断掉。
晚上,他躺在工棚里,听着同伴们的呻吟和抱怨,心里却异常平静。
因为管事发钱了。
一天一结,五枚沉甸甸的铜钱,带着油墨的清香,塞进了他的手心。
这五枚铜钱,在华氏城可能连一个发霉的饼子都买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