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元鼎五年夏,七月,大暑。
热浪像一堵看不见的墙,狠狠压在贵霜的蓝氏城上。
空气里弥漫着沙尘、汗臭和一种腐烂水果的甜腻气味。
这是贵霜特有的气息,一种混合着古老、骄傲与衰败的味道。
王宫深处的议事厅里,连冰块都融化得快。
只留下一滩滩湿漉漉的水渍,映着国王赫拉奥伊斯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赫拉奥伊斯,贵霜帝国的国王,月氏人的后裔。
七十三岁,头发稀疏,背也微微佝偻。
但他的眼睛,在座贵族们看来,依然像当年带着部族翻越帕米尔雪山时,寻找猎物的老狼一样,锐利,且充满算计。
只是最近,这目光里多了太多疲惫和恐惧。
他坐在高高的石制宝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粗糙的雕刻。
那是他们祖先征服巴克特里亚的战绩。
“汉人。”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片摩擦:“他们又来了。”
卡皮拉跪在最前面,心跳得比他庄园里最快的马驹还要急。
他知道国王说的是什么。
不是使团,不是商队,而是汉人的工程队和测量队。
那些穿着铁灰色制服、纪律严明的人,带着各种古怪的仪器。
从贵霜东部和南部的边境开始,沿着河流,向北,向西,缓慢而坚定地蔓延。
他们测量土地,绘制地图,钉下刻着汉字的木桩。
他们遇到抵抗时,不动刀枪,只是后退。
然后第二天,会有一队更庞大、更整齐的汉人劳工和护路队出现。
他们像水银一样渗透,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莫卧儿城以东三百里的矿山,已经被他们圈占了。”
一个将军低着头禀报,声音里带着屈辱:“他们说……那是无主之地,我们的人去理论,被他们用铁棍打了回来。”
“铁棍?”
国王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是后膛步枪吧?”
将军不说话了。
大厅里死寂。
只有远处蒸汽火车的汽笛声,透过厚厚的墙壁隐约传来。
那是汉人的铁路,已经修到了贵霜的东部和南部边境边境。
像一条黑色的巨蟒,随时准备吞噬一切。
“我们不是没有反抗过。”
一个老贵族颤巍巍地开口:“三个月前,我儿带了三千人去驱赶那些测量队,结果……结果只回来了一百人,
他们说,汉人的火炮能在三里外爆炸,弹片像雨一样……”
赫拉奥伊斯闭上眼睛。
他想起一年前的那场失败。
他的小儿子,曾经贵霜最勇猛的将领,死在了自家的边境上。
尸体被汉人用裹尸布包好,送了回来。
还有一封信,用很工整的贵霜语写的:“大汉天子仁慈,不忍见将士骸骨曝野,然王庭若再阻挠道路修缮,未来恐怕只有更多白骨送返。”
那不是威胁,是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卡皮拉。”
国王突然睁开眼,目光如鹰隼般落在贵霜最富有的贵族身上:“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卡皮拉身体一颤。
他等这一刻,等了整整两年。
自从他把小儿子留在元朔城。
自从他亲眼见识过那个钢铁与蒸汽铸就的宫殿后。
他就知道,贵霜的结局已经写好了。
唯一的区别,是以何种方式融入,以及,在这个过程中,卡皮拉家族能占据什么位置。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却出奇地平稳:“陛下,诸位同僚,我们没有选择,不是汉人需要我们,而是我们需要汉人。”
“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