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刘大海面前，背着手，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儿子。
“逆子。”
刘大海肩膀一垮，无奈道：“父皇，儿臣今日还算规矩吧？”
“规矩？呵呵。”
刘彻笑了一声，伸手，极其难得地，轻轻拍了拍刘大海的肩膀。
那动作有些生疏，带着帝王前所未有的温情。
“你何止是规矩，你是把朕心里想的、但又不好明说的话，全都办成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只有父子两人能听清：“赫拉奥伊斯，朕留了东郡，卡皮拉，朕给了西郡，
东方朔跟着你这么久，朕也放他出去独当一面……这三颗钉子，你用得顺手吗？”
刘大海心中一暖，知道这是父亲在向他传授更深一层的帝王心术。
“父皇圣明，三郡用心，儿臣心中有数，赫拉奥伊斯怕失势，卡皮拉求富贵，
东方朔想践行治国之理，各有所图，只要规矩立好，他们便会各司其职。”
“好，好。”
刘彻满意地点点头，随后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接下来，你打算把那些贵霜贵族怎么安置？真的就让他们‘听调不听宣’？”
这才是真正的考题。
之前的一切，都是铺垫。
刘大海神色一正，回答得毫不迟疑，仿佛早已有腹稿：“父皇，儿臣以为，听调不听宣只是过渡之策，
长久来看，须得釜底抽薪，分化融合。”
“哦？”
刘彻来了兴趣：“如何分化？如何融合？”
“第一，通婚，鼓励汉人男子与贵霜女子通婚，同样，贵霜男子亦可娶汉女，但需遵守《汉律》，子女必随汉姓，习汉文，行汉礼。
第二，科举，在西域三郡设立学宫，凡贵霜贵族子弟，皆可入学，每年举行乡试，遴选人才入郡县为吏，优秀者可赴长安国子监深造。
第三，整编，贵霜原有军队，择其精锐，打散编入汉军护路队或屯田军，其余发给田产，让其安心耕作。
第四，商业，利用卡皮拉的路子，引导贵霜贵族将财富投入元朔城的工厂、商号，以股份形式获利，将他们的利益与大汉紧紧捆绑。
第五，推恩，对我大汉国诸侯王使用的法子，自然也能对这些归附的贵霜贵族使用。
如此，不出三十年，贵霜贵族便与汉人无异，所谓之国，自然消解于无形。”
刘大海一气呵成地说完，殿内一片寂静。
隋老眼中精光闪烁，卫青微微颔首，霍去病露出赞赏之色。
刘彻盯着自己的儿子，看了好半天，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狠的手段，好稳的心性。”
他低声说，随即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只有纯粹的骄傲。
“朕的逆子，干的总是不一样。”
他转过身，慢慢踱步到殿门口，背对着刘大海。
望着天边最后一丝晚霞，声音飘飘而来，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把路都铺好了，朕也就放心了。”
“只是……大海啊，你这星辰大海的梦，可别把朕的龙椅也给晃悠晕了。”
刘大海心中一凛，正要说话。
刘彻却又已经转过身，脸上又是那副笑骂的神情：“行了，折腾一天，朕乏了，你滚吧，回你的华氏城忙着你那一摊子新玩意儿去。”
“儿臣告退。”
刘大海恭敬行礼，退出宣室殿。
他抬头，看到满天星斗已然升起，璀璨夺目。
他顺着长廊缓缓离去，脚步在空旷的宫道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身后，宣室殿的灯火依旧亮着，映出父亲那个高大却略显孤独的影子。
他知道，这场关于贵霜的篇章到此结束。
而大汉西进的脚步，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