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息贵族维拉兹坐在铺着厚波斯地毯的厅堂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镶金匕首。
窗外,泰西封城的天空是那种灰蒙蒙的、带着细沙的土黄色,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
空气里飘着烤羊肉的油脂香,还有远处集市传来的、混杂着汗味与香料的嘈杂人声。
但在维拉兹的耳朵里,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毛毡,模糊而不真切。
他唯一能清晰听见的,是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像一杆老式火枪在胸腔里缓慢装填。
“大人,汉人来了。”
仆役躬身禀报,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维拉兹抬了抬手,示意把人请进来。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最正式的紫红色长袍,腰间束着镶嵌绿松石的金腰带。
这是在大汉使者抵达泰西封前,他父亲留给他的、家族最体面的衣服之一。
此刻穿在身上,却感觉有些僵硬,像一层不合身的壳。
门开了。
走进来的汉人并不是维拉兹想象中那些穿着丝绸、满脸傲慢的模样。
来人是个四五十岁的汉子,身材不算高大,面容被旅途的风沙磨砺得粗糙如砾石。
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在长安城的工厂里被煤火淬炼过的钢钉。
他穿着简单的麻布短打,外面套着一件灰扑扑的羊皮袄,腰间挂着个不大的褡裢。
这就是赵四海。
赵四海走进厅堂,并没有像很多第一次见到安息贵族的汉商那样畏缩或谄媚。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在那些镶嵌着宝石的壁龛、厚重的波斯挂毯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就落在了维拉兹身上。
他微微欠身,行了个标准的商贾礼,不卑不亢。
“赵某见过维拉兹大人。”
赵四海的波斯语带着浓重的身毒口音,那是他在华氏城和那里的汉人学的,但意思清楚。
维拉兹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却紧紧锁在他腰间的褡裢上。
“赵先生,我的人说,你从遥远的东方带来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丝绸,不是瓷器,而是……规矩?”
他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最后用了规矩这个汉商们常挂在嘴边的词。
这个词在波斯语里有些拗口,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生硬感。
赵四海笑了。
他没急着回答,而是走到厅堂中央的长桌前,将褡裢解开,小心翼翼地取出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摆在镶银的木桌上。
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带着一种奇特的仪式感。
首先是一把尺子。
不是安息人常用的、用皮革或木头制成的软尺,而是一把沉甸甸的黄铜直尺。
上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如发丝的刻度,每一个刻度旁都标着清晰的汉字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