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脊背挺得如孤峰劲松,纵然双膝触地,那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韵却丝毫不减。待百官声浪稍歇,殿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时,他缓缓抬眸,睫毛上沾着的细碎晨光滑落,目光如寒星般扫过阶下躬身而立的满朝文武。掠过那些或愤怒、或惋惜、或幸灾乐祸的脸庞,最终定格在龙椅之上,那个端坐于九龙宝座、面容威严的帝王身上。
“儿臣所言,非年少轻狂之语,亦非情爱冲昏之念,实乃历经三载深思熟虑,日夜叩问本心后的定夺。”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在空旷的宣政殿内久久回荡,“王子卿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她通史书、明法度,论政能针砭时弊,筹策可安邦定国,心怀天下苍生,胸藏丘壑万千。于儿臣而言,她不是依附于身的附庸,而是可共商国事的盟友,是能并肩前行的伙伴,更是此生唯一能懂彼此、知彼此的知己。娶她,是儿臣此生不渝的执念,更是上天垂怜,赐予儿臣最珍贵的幸运。”
他顿了顿,下颌线紧绷,眸中闪过一丝决绝:“至于祖制,大周立国百年,非因墨守成规而兴,实因顺势而为而盛。儿臣愿以一生政绩为誓,以国泰民安为证,证明祖制并非铁律,民心所向方为根本;至于朝臣之心,儿臣愿以赤诚相待,以实利相报,任贤使能,不问出身,若有人只因未能联姻便心生怨怼,不愿辅佐,那这般私心自用之辈,儿臣不屑与之为伍;至于储君之位——”
说到此处,他微微俯身,却依旧脊背挺直,“父皇若认为儿臣此举有失皇家风范,不配承继大统,儿臣愿褪去皇子身份,与卿卿归隐田园,做一对闲散夫妻,相守一生,无怨无悔。只是,非卿卿不娶,此心,天地可鉴,至死不渝。”
话音落下,宣政殿内死寂一片,连殿外的风声都清晰可闻。满朝文武皆被他这份惊世骇俗的坚定所震慑,那些原本还想开口劝谏的大臣,此刻竟都噤若寒蝉,唯有殿角的铜鹤香炉,袅袅升起的檀香,在凝滞的空气中缓缓飘散。
站在皇子队列中的王子卿,早已浑身轻颤,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尖锐的疼意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她微微仰头,望着丹陛之下那个孤绝的玄色身影,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座屹立不倒的山岳,任凭风雨侵蚀,依旧坚守本心。她曾无数次忧虑,帝王家的情爱最是凉薄,权力的漩涡终将吞噬所有真心,后宅的纷争会磨平彼此的棱角,可此刻,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为她背弃祖制,为她放下唾手可得的储君之位的执念,为她将所有的非议与压力独自扛在肩上,那份毫无保留的坚定,如同一道滚烫的暖流,冲破了她心中那道防线,让她的心脏猛地一颤,震撼之余,更有心疼与悸动翻涌而上。
她清楚地知道,他这一跪,这一誓,便将自己推到了宗室与朝臣的对立面,成了众矢之的,往后的路注定荆棘丛生,可他却毫无退缩之意,只因那个人是她。
龙椅之上的皇帝,看着下方跪着的儿子,眼中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奈与复杂。他太了解肖怀湛了,这个儿子自幼便有主见,性子执拗,一旦认定的事情,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他若是真的严惩,怕是这孩子真的会毅然放弃即将到手的储君之位,与王子卿归隐而去,那不仅是大周的损失,更是辜负了上天赐予的天命凤女之缘。他心中早已属意二人,一个有帝王之才,一个有佐国之能,若能携手,定能开创大周盛世,只是肖怀湛的方式,太过激进,太过不留余地,让他这个帝王,也陷入了两难之境。
朝堂之上,规矩森严,祖制如山,他若是直接应允,便是置祖制于不顾,置朝臣于不顾,帝王的威严与朝堂的秩序,都容不得他这般随心所欲。
皇帝沉默了许久,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最后,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沉冷如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肖怀湛,你罔顾祖制,当众妄言,搅乱朝纲,本应重罚。念你年少,一时糊涂,朕便从轻发落,罚你跪在御书房门口思过反省三日,无朕的旨意,不得起身,不得进食饮水。三日后,再论此事。”
此言一出,百官之中虽仍有窃窃私语的微词,却也无人再敢上前劝谏,毕竟陛下已是网开一面,从轻发落。肖怀湛闻言,缓缓俯首,额头触地,叩首谢恩,声音依旧坚定如初:“儿臣,领旨。”
说罢,他缓缓起身,纵然跪了许久,双腿早已麻木,却依旧挺直脊背,未曾有半分佝偻。他的目光穿越人群,精准地落在列中的王子卿身上,眸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与温柔,仿佛在告诉她:莫怕,等我。随后,他便转身,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地走出了宣政殿,走向那座象征着帝王权柄的御书房,走向那注定难熬的三日跪罚。
他的身影消失在朱红殿门之后,宣政殿内的朝议也再无半分心思继续。皇帝拂袖而起,沉声道:“今日朝议作罢,余事改日再议。”说罢,便在太监的簇拥下起身离去,留下满朝文武在殿内议论纷纷。那些目光,或探究,或指责,或羡慕,或幸灾乐祸,纷纷落在王子卿身上,可她对此皆视而不见,心中唯有御书房门口那个即将跪地的身影,有心疼有不舍,几乎让她魂不守舍。
御书房外,青石铺就的地面冰冷刺骨,且无任何遮拦。肖怀湛果然如约跪地,玄色的锦袍与冰冷的青石相映,更显孤绝。白日里,烈日当空,毒辣的阳光炙烤着大地,青石地面被晒得滚烫,几乎要将他的膝盖烫伤;夜晚时,寒风凛冽,如刀割般刮过,寒气顺着膝盖侵入骨髓,冻得他牙关打颤。可他始终双膝跪地,脊背挺直如松,不曾有半分弯曲,更未曾有过半分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