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之间,从来都不是谁的错,只是缘分太浅,时机不对。纵有万般不舍,也只能向前看,执念太深,对你,对他,都没有半分好处。”
王子卿的眼眶早已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听着师父的话,终于忍不住,泪水簌簌落下,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我先招惹的他,是我先动的心,可到最后,我却给不了他未来,给不了他想要的相守。如今他被困在那苦寒的北地,日日与风雪为伴,与铁骑为邻,都是我害的……都是我害了那个曾经鲜衣怒马、光风霁月的白袍小将……”
“往日的儿女情长,如今都被这无尽的愧疚折磨得体无完肤,徒儿每每想起,都觉得心如刀绞,夜不能寐。”
左北阙看着她泣不成声的模样,心头一软,伸出手,轻轻点了一下她的脑门,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更多的却是疼惜:“傻丫头,怎么能说是你害了他?他萧宸翊何等傲骨,何等心性,若不是心甘情愿,若不是甘之若饴,这世间,谁能勉强他半分?谁能让他放下尊严,放下宏图,甘愿困守北地?”
“莫要再给自己添这般无谓的负担,好好生活,好好修炼,早日替你崔师祖报仇雪恨,让神医谷的冤屈得以昭雪,便是对他最好的慰藉,也能减轻他驻守边境的负担。他在北地拼杀,为的不就是身后的安稳吗?你若能安好,他便无后顾之忧。”
王子卿垂着头,任由泪水滑落,乖乖地闷声点头,鼻尖通红,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半晌才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徒儿知道了,师父。”
日子便在雁荡山的晨钟暮鼓与药香氤氲中缓缓流逝,几日后,王子卿看着师父日渐清瘦的面容,看着他鬓边又添的几缕白发,看着他每日坐镇山巅,留意各方动静,连歇息的时辰都少了许多,终究还是忍不住,心头的酸涩与不舍翻涌而上。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庭院里的药草开得繁盛,王子卿走到左北阙身边,轻轻握住他枯瘦却温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还有藏不住的期盼。
“师父,随我下山吧。”她抬眼望着他,眼底盛着水光,“徒儿与三殿下的大婚之日,就在下月,徒儿想让您坐在上座,看着我拜堂,看着我成家,看着我有了属于自己的归宿。”
“徒儿这一生,无父无母,唯有师父您是至亲,大婚这样的日子,若是没有您在身边,徒儿总觉得,少了最要紧的人。”
左北阙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容温和如暖阳,可那摇头的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语气里既有释然,亦有沉甸甸的责任。
“月儿,”他轻声唤她,目光温柔,“如今的老夫,不过是个垂垂老矣的普通小老头,一身修为尽散,自身无半分实力傍身。若是随你下山,入了那京城的是非地,反倒会惹来江湖与朝堂的诸多麻烦,那些觊觎神医谷、觊觎暗夜阁的人,定会借老夫做文章,平白给你添乱,给你与三殿下的婚事,蒙上不必要的风波。”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庭院外连绵的青山,青山巍峨,云雾缭绕,那是雁荡山的根,是神医谷的家,亦是他此生要守的地方。
“况且,如今大燕皇帝贼心不死,对雁荡山、对神医谷虎视眈眈,垂涎谷中百年药典,觊觎山间万亩药田,一直暗中调兵遣将,想寻机出兵,一举夺取神医谷数百年的基业。”
“一旦大燕出兵针对雁荡山,针对神医谷,暗夜阁作为与神医谷休戚与共的势力,绝不会坐视不管,到时候,必然会被卷入战火,腹背受敌。如今北地的安稳,全靠着大梁镇北王萧宸翊在边关死死牵制着大燕的铁骑,让大燕不敢轻易分兵南下,雁荡山上下,从谷中弟子到暗夜阁的弟兄,皆是日夜戒备,丝毫不敢松懈。”
“老夫不能,也不敢,因为任何事,再给雁荡山、给暗夜阁招来祸端。”
左北阙的目光变得郑重而深沉,语气也愈发凝重:“暗夜阁尚可迁回左氏族地,寻一处安稳之地暂避,可雁荡山深处的神医谷,有百年培育的药田,有历代谷主传下的上古药炉,有无数稀世罕见的药草,这些都是扎根于此、带不走、迁不动的根基。”
“一旦大燕铁骑攻过来,踏碎这青山,踏平这药田,神医谷数百年的基业,便会毁于一旦,历代谷主的心血,便会付诸东流。”
“所以,老夫必须坐镇雁荡山,日夜留意各方动静,守着神医谷,守着暗夜阁,守着这一方青山,不让半分纰漏发生。”
他转回头,望着泪流满面的徒儿,笑容依旧温和,眼底却藏着最深沉的疼爱:“月儿,师父此生所求,从无其他,唯愿你一生安稳,一世幸福。只要你能得偿所愿,与三殿下相守相依,师父无论身在何处,是在这雁荡山的云雾里,还是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都会替你开心,都会为你祈福。”
王子卿听着师父的话,所有的隐忍与不舍瞬间崩塌,眼眶瞬间红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落,一滴滴砸在师父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烫得左北阙的心也跟着揪紧。
山风拂过庭院,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呜咽。王子卿再也忍不住,扑进左北阙的怀里,呜咽出声,哭得肩膀剧烈颤抖,几乎不能自理,那哭声里,有不舍,有心疼,有愧疚,更有对师父最深的依恋。
左北阙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一般,动作温柔,眼底却也泛起了淡淡的湿意。
当初为了抢回师祖的尸身,她带着暗夜阁的弟子闯大燕京城,惹怒大燕皇帝,引来杀身之祸,她从未后悔;可左师父,为了让她能好好活着,在她孤注一掷舍身赴险时,将自己毕生的功力尽数传给了她,自己却耗尽修为,成了风烛残年的老人。如今,为了让她没有后顾之忧,他依旧留在这雁荡山,替她守着神医谷,守着暗夜阁,守着她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