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是左氏一族的骄傲,是江湖上人人敬重的左阁主,找到湛卢剑传人后,本可以回到优渥的左氏族地,那里有他的同门,有他的亲人,有享不尽的尊崇与安逸。可都是因为她这个不孝徒儿,连累他老人家,垂垂老矣,也不得安生,还要守在这深山之中,担惊受怕,日夜操劳。
左北阙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徒弟,眼中没有半分责备,只有满满的慈爱。他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像小时候她受了委屈、做了噩梦时那般,温柔地安抚着:“月儿不哭,师父不苦,能看着你好好的,师父便心满意足了。”
三日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第四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去,山间飘着淡淡的露气,王子卿便要辞别左北阙,下山向着神医谷而去。
左北阙站在暗夜阁的朱红阁门口,白发被晨风吹起,拂过清癯的脸颊,依旧是那般温和的模样。他望着眼前的徒弟,一遍遍叮嘱:“路上小心,莫要逞强,照顾好自己,常回来看看师父。”
青山依旧,岁月悠长,他守着这方故土,守着这方基业,而他的月儿,终将奔赴属于她的红尘,她的良缘。
唯愿此后,岁岁平安,岁岁欢喜。
王子卿红着眼眶,一一应下,又转身拉住暗夜阁的几位师兄,反复叮嘱他们好生照料师父,莫要让师父受半分委屈,莫要让师父太过操劳,直到师兄们再三保证,她才依依不舍地转身,一步步朝着山下走去。
从暗夜阁顶峰往下,山势渐趋平缓,脚下的青石路被岁月磨得温润,沿途草木也随山势换了模样。顶峰之上尽是苍劲青松,虬枝盘曲,墨绿松针如针芒般挺立,透着凛冽的苍劲;行至半山,青松渐退,取而代之的是连片清幽翠竹,修竹凝翠,风过处竹影婆娑,沙沙作响,竹丛间藏着一丛丛幽兰,淡紫浅白的花瓣蜷于叶间,暗香浮动,清逸脱俗。一弯清冽溪水绕山而流,叮咚作响,碎金般的晨光洒在水面,溅起细碎波光,溪水撞在青石上,溅起的水珠带着草木的湿润,空气里混着松涛的凛冽、竹露的清润与泥土的醇厚,深吸一口,便觉肺腑皆清,连日赶路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行至半山腰,萦绕山间的云雾渐渐散开,天光乍泄,眼前便赫然是神医谷的地界——一方藏于青山怀抱的幽谷,与世隔绝,自成天地。
王子卿在此处停步,抬手褪去身上素色女裙,指尖抚过江南云纱的细腻,月白锦袍顺势裹身。这衣料是江南织造局特供的上等云纱,轻薄如蝉翼,却又垂坠挺括,将她本就纤细的身姿衬得如青竹拔节,俊朗疏逸,不见半分女子柔态。乌发如瀑,被一根简单的檀木簪利落高束,额前碎发尽去,光洁饱满的额头透着几分英气,更显精神。脸上覆着半块玄铁面具,面具以寒铁锻造,纹路冷硬如冰雕雪琢,自眉骨延至下颌,恰好遮住她半张容颜,只露线条利落的下颌与紧抿的唇,唇色偏淡,嘴角微垂,平添了几分清冷疏离,任谁也瞧不出这俊朗身影之下,竟是女儿身。腰间悬着神医谷谷主令牌,玄铁为底,錾刻着谷主独有的药锄纹章,纹路细腻如丝,晨光掠过,令牌泛着温润的暗芒,那是神医谷百年传承的信物,亦是她此刻“崔子月”身份的唯一凭证。
她心中清楚,神医谷弟子遍布天下,常年在外悬壶济世,谷中除了两三位德高望重的长老,无人知晓新谷主崔子月竟是崔零榆师祖的孙女,更不知她还是大周太子妃王子卿。身份一旦暴露,不仅会给神医谷引来朝堂与江湖的纷争,更会让她筹谋多年的复仇大计横生枝节,故而三年来,她始终以男子装扮示人,面具遮脸,从不以真容见谷中弟子,只为守好神医谷,也守好自己的秘密。
神医谷坐落在半山腰的幽谷深处,四周青山如黛,层峦叠嶂,茂密的林木织成天然屏障,将外界的喧嚣、风雨与刀兵尽数隔绝,只留一谷清宁。谷内溪水如银带,绕着连片药田蜿蜒流淌,溪水清澈见底,可见水底鹅卵石与游鱼,田地里种满了各色药草,当归叶茂茎粗,黄芪株壮根肥,雪莲绽于石缝,冰清玉洁,灵芝覆于枯木,赤褐如霞,还有薄荷、紫苏、金银花等寻常药草,长势繁茂,郁郁葱葱。各色药花次第绽放,红的如霞,黄的如金,白的如雪,风过处,药香混着草木清气漫山遍野,清冽中带着几分安神的暖意,闻之便觉心浮尽散,心神宁静。
留在谷中的弟子约有四成,皆是经层层筛选、医术根基扎实的核心弟子,或蹲于药田辨识药性、拔除杂草,或坐于医庐研磨药末、炮制膏丹,或于溪边清洗药材、晾晒根茎,动作娴熟,神色专注,皆是一派医者本分。余下六成弟子,自崔师祖仙逝守孝满年后,便分赴神医谷在江南、塞北、西南各地开设的医馆,悬壶济世,救死扶伤,将谷中医术传扬四方,不负“神医”之名。
谷口值守的弟子正低头整理药筐,将刚采的草药分类捆扎,忽觉一道清俊身影映入眼帘,抬眼便见月白锦袍猎猎,玄铁面具冷冽,再瞥见那枚刻着药锄纹章的谷主令牌,心头猛地一震,手中药筐险些落地,连忙直起身,垂首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得发颤:“见过谷主!”周遭正在劳作的弟子闻声,皆纷纷停手,无论手中是药锄还是药杵,皆恭敬垂首,整齐的声音响彻谷口,带着几分敬畏与期盼,回荡在山间。
几位长老闻讯,连忙从药田与医庐中匆匆赶来。他们皆是须发如雪,面色红润,精神矍铄,虽年逾古稀,却步履矫健。大长老肩上扛着药锄,锄刃沾着新鲜的泥土,衣摆裤脚也沾了草屑药汁,显是刚从药田归来;二长老手中捧着竹筐,筐里盛着刚采的金银花、薄荷,叶片上还凝着晨露,清香扑鼻;三长老袖中露着医书边角,指尖还沾着墨痕,许是刚在医庐研方着书;四长老则提着药碾,碾槽里还留着未研尽的药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