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瓶碰撞的脆响在死寂的废墟里炸开,像一柄冰锥刺破浓稠的夜色,连空气里凝滞的悲戚都被震得晃了晃。杨烬轩仰头灌下一大口白酒,喉结剧烈滚动,辛辣的酒液如滚烫的岩浆顺着喉咙滑下,胸腔瞬间被灼烧得发疼。他却浑然不觉,反而砸了砸嘴,嘴角咧开一个畅快的笑,眼角的红血丝在月光下格外显眼:“这劳什子酒……够烈!够劲!”说着又猛灌半瓶,周身萦绕的紫金火焰受了酒气惊扰,竟像喝醉的孩童般微微晃荡,连带着他的脸颊也泛起酡红,可那双眸子依旧亮得惊人,仿佛能燃尽眼前的断壁残垣。
何砚冰平日里向来滴酒不沾,练功时更是严苛到连呼吸都掐着时辰,此刻却指尖泛白地捏着酒瓶,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凉的瓶身,像是在确认这东西是否真能麻痹心头的沉重。他缓缓将酒液送入口中,动作僵硬得如同第一次握剑。斜插在脚边的破云枪似有感应,枪尖的金芒随着他吞咽的动作轻轻闪烁,金纹在枪身上流转,像是在与他紊乱的气息共鸣。不过三两口,他白皙的耳尖便泛起明显的红潮,眼神渐渐发直,握着酒瓶的手指无意识地蹭过碑面的刻字,指甲在“英烈”二字上反复摩挲,嘴里喃喃着模糊的话语:“我师父说过……酒能壮胆,却也能误事……”话音未落,脑袋便不受控制地轻轻磕在冰冷的碑石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他身子晃了晃,随即再无动静,呼吸渐渐平稳,竟是靠着墓碑睡了过去,眉头却依旧紧紧蹙着,连梦中都在记挂书院的安危。
柳亦生喝酒最是斯文,一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另一手捏着酒瓶小口抿着。青衫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衣摆扫过地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诉说无声的哀悼。可他酒量实在不济,半瓶白酒下肚,眼神便开始涣散,握着酒瓶的手也微微发颤,连手背的青筋都绷得发紧。突然,他手中的酒瓶“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对着墓碑拱手,动作迟缓而郑重,声音含糊不清:“今日……敬诸位英烈……他日若能重建书院……必请诸位……魂归故地……”话没说完,身体便一软,便倒了下去。他脑袋一歪,呼吸很快变得匀长,显然也陷入了沉睡,脸颊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东玄梦宁本就不胜酒力,捏着酒瓶抿了两口,便被辛辣的酒气呛得剧烈咳嗽,她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眼眶本就因悲伤泛红,此刻更是蒙上一层水汽,鼻尖微微抽动,看起来格外委屈。她偷偷抬眼看向罗征,见他面不改色地又开了一瓶,喉结滚动间便喝下小半瓶,忍不住小声问:“阿征,你……你怎么一点事都没有?”罗征冲她眨了眨眼,趁着她低头揉眼睛的间隙,飞快地往嘴里丢了颗白色的药丸,含糊道:“秘密。”她哪里知道,那是罗征早从戒指里摸出的现代醒酒药。没过多久,东玄梦宁便撑不住了,身体一歪,抱着罗征的膝盖睡了过去。
最后只剩杨烬轩还在硬撑,他抱着酒瓶坐在地上,后背靠着一块断木,他一边往嘴里灌酒,一边含糊地拍着罗征的肩膀,手掌重重落下,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罗征耳边:“罗兄……你这酒……是真的好!等老子……嗝……等老子醒了……再跟你喝个三天三夜……”话没说完,脑袋猛地一歪,直挺挺地倒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手里的空酒瓶“咕噜噜”滚出去老远,撞在断墙上,发出一串清脆的回响,随后便归于死寂,只余下夜风卷着酒香在废墟里游荡。
夜风渐凉,带着山林间的潮气掠过废墟,断壁残垣的阴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像一道道凝固的伤疤。废墟里只剩下罗征一个人醒着,他靠在墓碑旁,看着睡在地上的四人,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月光漫过断墙,在他们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白日里的戾气、悲戚与疲惫,都被这夜色悄悄抚平,此刻的他们,像极了卸下所有防备的孩子,再也不需要时时防备敌人。
罗征拿起脚边最后一瓶未开封的白酒,对着墓碑轻轻举了举:“他们都醉了,剩下的这杯,我替他们敬你们。”他拧开瓶盖,仰头将酒液一饮而尽,辛辣感依旧浓烈,却没让他有半分眩晕,反而让他的思绪愈发清晰。他望着天边的残月,那月牙弯弯,像极了穿越前他和兄弟们在天台喝酒时看到的月亮。那时总爱和三个兄弟喝得酩酊大醉,醉了就躺在天台上吹牛,说要一起闯一闯,那时总觉得醉一场,天塌下来都不怕。可他始终明白,醒着的那个人,要扛起的东西,远比醉了的人多得多。
风卷着淡淡的酒香掠过碑前,那些铺在碑脚的野菊轻轻摇曳,黄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是在无声地应和。罗征将空酒瓶放在脚边,起身从戒指里取出四床厚实的被子。他走到杨烬轩身边,见他的披风盖住了脸,呼吸都有些不畅,便伸手轻轻拨了拨,将披风拉到他的肩头,动作轻柔;走到东玄梦宁身边时,发现她的发丝沾了不少尘土,便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拂去,指尖划过她的脸颊时,还特意放轻了力度,怕惊扰了她的梦;何砚冰靠在墓碑上睡得安稳,罗征便将被子轻轻盖在他身上,又仔细掖了掖被角,连他露在外面的手腕都裹得严严实实;柳亦生坐在地上,罗征便半蹲下身,将被子裹在他身上,还特意把他落在地上的长剑捡起来,用布擦去剑身上的尘土,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罗征重新靠在墓碑旁坐了下来,望着漫天星子,轻轻叹了口气。他从戒指里掏出一包包装完好的“大云”,烟盒上的图案在月光下依旧清晰——这是他穿越前最喜欢的牌子,那时因为价格贵,他一直舍不得多抽,如今却想借着烟味,回忆几分地球的气息。他指尖凝出一点微弱的灵力,像打火机一样点燃了香烟,烟雾袅袅升起,混着夜风的气息,散在废墟里,与酒香交织在一起。
“院长,”罗征吸了口烟,烟圈缓缓从口中吐出,在月光下渐渐散开,像一个破碎的梦,“我虽然才入青云书院不过几天时间,却能真真切切感受到你对我的好。今日借着这杯酒,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他顿了顿,指尖的香烟燃着,灰烬轻轻落在地上,与碎石混在一起,“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来自另一个平行宇宙,上一世我生活的地方叫做地球。我的童年不太完整,十二岁就得扛起家里的担子,那时我刚上初一,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就算是买点零食都得深思熟虑。后来我遇到了三个好兄弟,他们陪着我熬过了最难的日子,那几年,是我上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烟丝燃烧的“滋滋”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罗征又吸了一口烟,眼神里多了几分怀念,连声音都柔和了些:“就在我满心欢喜准备高考,想考个好大学,给兄弟们和自己一个好未来的时候,老天爷却跟我开了个玩笑——家里突然出了变故,父亲重病,我不得不放弃心仪的大学,故意在高考时放水,只考了个普通专科的分数。就在我坐上前往广东的飞机,准备开启‘牛马生活’,安安分分过一辈子时,意外发生了,一觉醒来,我竟无缘无故来到了这里。”
他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碑前的野菊上,又被夜风卷走,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只想摆烂,觉得在哪里活着都一样,可后来我找到了努力的理由。原本我以为他们四个或许会成为值得我认可的人,但是在我用原子弹屠城的时候,他们的反应让我非常失望——他们眼里的震惊、不解,甚至还有敌意。”
罗征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自嘲,指尖的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我这个人,向来是帮亲不帮理。只要是我在乎的人,就算与全世界为敌,我也敢陪他们闯。可我最接受不了的,就是背叛,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不信任,我都没办法当作看不见。我向来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欠青云书院的,帮你们报了仇,建了碑,也算是还清了。至于他们四个……现在我不欠他们什么了,反而是他们欠我的,我也不想追究了,毕竟相识一场,也算有过并肩作战的情谊。”
他掐灭手中的香烟,将烟蒂丢在地上,用脚轻轻碾了碾,直到烟蒂彻底熄灭:“院长,我走了。我想去那所谓的中域看看,听说那里是东玄州的中心,有更强大的修士,也有更广阔的天地。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会再回来,到时候,再陪你们一起喝一杯。”
说完,罗征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衣摆上的尘土簌簌落下。他从储物戒里取出四块淡青色的玉简,将它们整齐地放在石碑前,指尖灵力涌动,淡蓝色的光芒包裹着玉简,将想对他们说的话一一刻入玉简,每一个字都凝聚着他的心意。
做完这一切,罗征催动灵力,淡蓝色的光纹在他掌心流转,随后在四人周围布下了一道淡蓝色的结界——这结界虽不具备攻击能力,却能隔绝外界的寒气、野兽与玄君境以下的修士,这足够支撑到他们醒来。随后,他右手一挥,玄光剑瞬间从戒指中飞出,剑身泛着淡淡的蓝光,落在他的脚边。罗征最后看了四人一眼,月光下,他们的睡颜格外安稳,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舍,随即又被坚定取代,转身踏上玄光剑,催动灵力,蓝色的剑光划破夜色,朝着云城的方向御剑而去。
青云书院因常年受云天帝国皇室及另外三股势力的排挤,选址极为偏僻,距离云城足有百里之遥。罗征脚下的玄光剑泛着淡淡的蓝光,在夜色中如同一条蓝色的流星,划破寂静的夜空,剑身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浅浅的光痕,很快又被夜风抚平。
两刻钟后,罗征终于抵达云城上空。他收起玄光剑,落在一处相对完整的断墙上,周身被浅蓝色的灵力包裹,隔绝着空气中的刺鼻气味。映入眼帘的景象,比他想象中还要惨烈——云城中心的高楼像是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捏碎的陶土,原本坚固的砖石在原子弹的高温中熔成暗红色的流质,顺着断壁缓缓淌下,冷却后凝成扭曲的硬块,像是一道道丑陋的伤疤,爬满了城市的残骸……
曾经车水马龙的大街,此刻只剩一道宽逾十丈的焦土沟壑,沟壑两侧的屋舍早已化为灰烬,只在原地留下一排排炭化的木架。那些木架歪歪扭扭地立着,像极了被烧断的肋骨,狰狞而悲凉,仿佛在无声地控诉这场灾难……
护城河的水早已被原子弹的高温完全蒸发,露出干涸的河床,河底的鹅卵石在高温与冲击波下炸裂成齑粉,混着泥沙被气浪卷上半空,又缓缓落下,在河床里铺成一层厚厚的黑灰。人走在上面,脚都会陷进去,留下深深的脚印……
罗征的目光投向三十里外的农田,那里本应是稻浪翻滚的景象,金黄的稻穗在风中摇曳,如今却一片枯黄。稻穗在原子弹的热浪中瞬间失去生机,变得干瘪焦黑,一捏就碎。田埂被强大的冲击波掀起,露出翻卷的黄土,像是大地被撕开的伤口,触目惊心。几间农舍的屋顶像被掀开的锅盖,茅草与木梁早已化作黑灰,只剩半截土墙孤零零地立在原地,墙面上印着几处诡异的浅色轮廓——那是来不及逃离的农人,在高温下被瞬间灼印在墙上的最后身影,他们的姿势各不相同,有的在奔跑,有的在呼救,无声地诉说着那场灾难的残酷。
风掠过这片死寂的焦土,卷起漫天灰烬,却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刺鼻气味——那是皮肉烧焦的糊味、金属熔化的腥气,还有砖石碎裂后扬起的尘土味,混杂在一起,浓烈而恶心,成了这片被抹除生机的土地上唯一的气息。罗征忍不住皱紧眉头,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罗征缓缓抬手,周身的浅蓝色灵力微微晃动,他御剑至半空,目光扫过下方的废墟,声音带着几分沉重与愧疚,在夜空中回荡:“云城中所有无辜的人,是我罗征对不起你们。这场灾难因我而起,你们若有怨气,便全发泄到我身上来,我罗征一力承担。”说完,他对着这片焦土深深拱手一礼,动作虔诚而郑重,腰弯得很低,许久才直起身,以此表达自己的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