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多时辰后,林间的风渐渐温柔了下来,卷着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落,落在地面厚厚的腐叶层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像是一曲低吟浅唱的安抚小调。东玄梦宁环在罗征腰上的手臂终于不再绷得那般紧,肩头细微的颤抖也慢慢平息,只有眼角还挂着几颗未干的泪痕,在斑驳的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宛如坠落在玉盘上的碎钻。
罗征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气息从急促变得平缓,温热的呼吸扑在他的衣襟上,带着一丝少女独有的馨香,混着林间草木的清新气息,萦绕在鼻尖。他的心弦微微松了松,却依旧不敢有半分大意——方才那近乎崩溃的执拗还历历在目,那双死死攥着他衣襟的手,那带着哭腔的哀求,那深入骨髓的恐惧,若是此刻稍有不慎刺激到她,怕是又要陷入无休止的安抚中。
一想到那种手忙脚乱、心力交瘁的场面,罗征的太阳穴就隐隐发疼,只觉得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燃烧本源的后遗症还在隐隐作祟,经脉里的灵力依旧紊乱不堪,每一次气血翻涌,都牵扯着内腑的伤处,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于是,他垂眸看着怀中依旧将脸颊埋在自己胸口的少女,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放得比夜风还要轻柔,像是怕惊扰了林间沉睡的生灵。他缓缓抬起手,掌心覆上东玄梦宁紧扣在自己腰侧的手背,那细腻的肌肤下,还能感受到她指尖残留的轻微颤抖,那是后怕未消的余悸。
“梦宁,”罗征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透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尾音消散在微凉的风里,“相信我,我不会消失,我只想好好和你聊聊。”
他的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包裹住她的手,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掰开那些紧扣着他衣襟的手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拆解一件易碎的琉璃,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再次触碰到她紧绷的神经。东玄梦宁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本能的抗拒,指腹划过他衣襟上干涸的血迹,带来一阵粗糙的触感,却终究没有再用力收紧。
情绪平复不少的她,顺从地任由罗征牵着自己的手,脚步微微踉跄着,跟着他缓缓走到古树粗壮的根须旁。那根须盘根错节,隆起地面半尺多高,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罗征先坐了下来,后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感受着树皮上沟壑纵横的纹路,然后拉着东玄梦宁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侧,两人的肩膀轻轻相抵,共享着这片静谧的树荫。
粗糙的树皮贴着后背,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罗征却觉得这凉意恰好驱散了几分身体的燥热。他依旧用左手紧紧抓着东玄梦宁的双手,那微凉的指尖攥在掌心,像是握着一缕不肯散去的执念,也像是握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他的右手轻轻一挥,食指上的储物戒瞬间亮起一道淡淡的蓝光,那光芒柔和却不失灵动,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光芒闪过之处,一包大云,还有一个银灰色的打火机便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掌心。罗征垂眸,单手捻起一支烟,然后随手将烟盒扔在脚边的枯叶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惊飞了不远处枝桠上栖息的一只夜鸟。
他拿起打火机,拇指轻轻一按,“咔嚓”一声脆响,一簇小小的火焰腾地窜起,橘红色的火苗在夜色中跳跃,映亮了他苍白的脸颊。火光下,他脸上的疲惫愈发明显,眼底的红血丝还未褪去,嘴角的血痂也显得有些刺眼。火苗舔舐着烟卷的前端,燃起一圈淡淡的火星,袅袅青烟缓缓升起。
罗征深深吸了一口,浓郁的烟草味顺着喉咙涌入肺腑,带着一丝辛辣的刺激,又从鼻腔缓缓溢出,化作一缕青灰色的烟雾,在月光下渐渐散开,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的眉眼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淡然,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无法再掀起他心中的波澜。
沉默了片刻,林间的风卷起烟雾,拂过他的脸颊,他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东玄梦宁依旧带着泪痕的脸上。少女的脸颊还带着未消的红晕,眼角的泪痕在月光下泛着光,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看起来格外惹人怜。罗征的声音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重量:“梦宁,接下来我要跟你聊的,是我埋在心里最深、最重要的秘密。我不确定,在聊完之后,我会不会为了消除隐患而杀了你。所以,你还想听吗?”
这话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投进了东玄梦宁平静下来的心湖,却没有激起太大的波澜。她只是抬起头,那双往日里空蒙得似盛着一汪无波秋水的眸子,此刻竟被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填满,那股子韧劲如寒星坠水,在澄澈的眼波里漾开细碎却灼人的光,连带着长睫轻颤时,都少了往日的柔婉,多了几分不容动摇的决绝。眼中还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像是黑暗中燃起的一簇火苗。她死死地抓紧罗征的左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色泽,仿佛生怕自己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她的指甲微微陷入罗征的掌心,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却让罗征的意识愈发清醒。东玄梦宁看着罗征的眼睛,目光灼灼,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阿征,你说吧。我听着。”
闻言,罗征露出一抹复杂难辨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无奈,有苦涩,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他随手将指尖燃了半截的烟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火星瞬间湮灭在枯叶之中,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风里。
心念一动,右手食指上的储物戒再次亮起一道幽蓝的光芒,那光芒比之前更加浓郁,带着一丝空间之力的波动。光芒闪过,一个通体漆黑、四四方方的小盒子——那是他前世的手机,便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掌心。手机的外壳有些刮花,却是他心中最珍贵的宝物,里面藏着他对另一个世界所有的念想。
罗征的拇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一划,锁屏应声而开,屏幕亮起,发出柔和的光芒,在夜色中格外醒目。他熟练地点开相册,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几下,很快便找到了那张他看了无数遍的照片——照片里的刘欣羽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阳光下笑得眉眼弯弯,身后是车水马龙的街道,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景象。
罗征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怀念,像是尘封已久的记忆被悄然唤醒。随即,他的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淡漠,他将手机递到东玄梦宁的面前,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看看吧。”
东玄梦宁以前不是没有见过这个小黑盒子。她记得,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罗征总是独自坐在月光下,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这个东西,眼神里带着她看不懂的怀念与悲伤,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只是那时的罗征,对这个小黑盒子视若珍宝,从未让她碰过,甚至连多看一眼都不允许,仿佛那是他心中不可触碰的禁地。
此刻,看着罗征递过来的手机,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迟疑了一下,缓缓松开一只紧紧抓着罗征左手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手机,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屏幕,心中泛起一阵异样的感觉,像是触电一般,微微发麻。
当她看清屏幕上那张笑容明媚的女孩时,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像是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上刘欣羽的笑脸,那笑脸灿烂得晃眼,却让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过了许久,久到林间的风都吹过了好几轮,她才抬起头,看向罗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阿征,这……这就是你之前跟我说过,你放在心尖上的那个人吗?”
罗征没有回答。他只是垂眸,从脚边的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烟纸的质感熟悉而陌生,他将烟卷叼在唇角,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打火机,再次点燃。火苗窜起的瞬间,橘红色的火光映亮了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怀念,那怀念浓烈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草的辛辣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呛得他微微咳嗽了几声,牵动了内腑的伤处,疼得他眉心轻轻蹙起。他夹着烟的手伸过去,指尖轻轻划过手机屏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一张张照片,如同流水般在东玄梦宁的眼前闪过,每一张都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有刘欣羽的单人照,也有罗征和刘欣羽的合照。
还有罗征和一群穿着奇装异服的人的合照,他们勾肩搭背,举着酒杯,脸上满是青春的肆意张扬。更有无数东玄梦宁从未见过的景象——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直插云霄,在夜色中闪烁着五彩的光芒;川流不息的汽车,如同一条条发光的河流,在马路上奔腾不息;热闹非凡的夜市,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小吃,香气仿佛透过屏幕,扑面而来。
那些衣服的款式,是她从未见过的,简洁而时尚,与这个世界的宽袍大袖格格不入;那些灯红酒绿的景象,是她闻所未闻的,繁华得像是梦境;那些高耸的建筑,更是超出了她的想象,像是传说中的仙宫楼阁,却又带着一股人间烟火的气息。
东玄梦宁的眼睛越睁越大,脸上的错愕渐渐变成了迷茫,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看着眼前这陌生的一切,不知所措。她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连带着屏幕上的画面都在轻轻晃动,眼底的泪水越积越多,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水渍。
看着她这副迷茫无措的模样,罗征又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唇齿间溢出,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缓缓吐出烟圈,烟圈在月光下缓缓散开,化作一缕青烟。他的声音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纱,带着一丝缥缈的沙哑,在寂静的林间响起:“梦宁,我想,你应该也猜到了些什么吧?既然猜到了,你为什么还要这么执着?”
东玄梦宁没有说话。她只是抬起头,一双秋眼直直地看着罗征,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迷茫,有痛苦,有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倔强。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唇瓣因为用力而泛出苍白的色泽,却始终一言不发,仿佛要用沉默来对抗眼前的一切,对抗这个残酷的事实。
罗征看着她,指尖夹着的香烟燃出一截长长的烟灰,摇摇欲坠。他微微抬手,手腕轻轻一弹,烟灰簌簌落下,掉在枯叶上,化作一片细碎的粉末,随风飘散。他的目光落在东玄梦宁苍白的脸上,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梦宁,我确实不是罗征。”
这句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刺破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将所有的伪装都撕得粉碎。
东玄梦宁抓着罗征左手的手猛地一紧,力道之大,仿佛要将自己的指骨捏碎。罗征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要嵌进自己的皮肉里,掌心的皮肤被掐得微微泛红,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与此同时,东玄梦宁握着手机的手也骤然收紧,指节泛白,青筋凸起,那力道几乎要将手机的屏幕捏碎。
罗征的脸色微微一变,心中暗道不好。这手机里可是存着他和刘欣羽,和家人朋友的所有回忆。若是被她捏碎了,那那些珍贵的照片,也会烟消云散。
他来不及多想,急忙调动体内残存的灵力。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蓝色灵光瞬间从掌心涌出,如同一个透明的防护罩,稳稳地包裹住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