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惊涛(1 / 2)

崇祯八年二月十八,盛京清宁宫。

皇太极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中衣。梦中他又从高台坠落——那是两年前在沈阳大明水师炮轰观礼台,虽未丧命,却落下了心悸的毛病。太医说是“惊损心脉”,需静养,可这乱世,哪有静养的福分?

“大汗?”值夜的太监小心翼翼上前。

皇太极摆摆手,披衣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色惨白,照得庭院如铺寒霜。他按着胸口,那里心跳得又快又乱,像有只受困的野兽在撞笼。

这两年,这心悸发作得越来越频繁。尤其是夜深人静时,稍有动静就惊醒,醒来便再难入睡。太医开的安神汤药喝了几百副,起初还有效,如今却似饮水。

“范先生到了吗?”他问。

“已在殿外候了半个时辰。”

“传。”

范文程轻步进殿。这位汉人谋士已年过五旬,须发花白,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本是明朝秀才,万历四十六年努尔哈赤攻破抚顺时被掳,因通文墨、晓兵法,渐受重用,如今是皇太极最倚重的谋臣之一。

“先生坐。”皇太极罕见地赐座,“朕又梦见坠马了。”

范文程沉吟:“大汗,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许是近来战事劳心……”

“不是战事。”皇太极打断,“是朕这身子……不中用了。”他苦笑,“两年前那一摔,摔掉了朕半条命。如今每每心悸,便觉大限不远。”

范文程正色:“大汗春秋鼎盛,何出此言?不过是旧伤未愈,好生调养便是。”

皇太极却摇头:“调养?明国那个小皇帝,比朕年轻十岁,听说也咳血。这天下,要熬死多少人?”他顿了顿,“所以朕等不及了。开春之后,必须发动总攻。”

“大汗,三路齐发之策虽好,但毛承斗生死未卜,皮岛局势未定。若此时强攻,恐……”

“正是要趁毛承斗生死未卜!”皇太极眼中闪过厉色,“若他死了,皮岛尚可喜可为我所用;若他活着,也要让他无暇西顾。”他走到地图前,“传令阿敏:三月十五之前,务必攻破古北口。岳托攻锦州,牵制祖大寿。至于朕……”他手指重重戳在山海关,“亲率八旗主力,从这里打开缺口!”

范文程倒吸凉气:“大汗要亲征山海关?那可是天下第一关!”

“天下第一关,也是天下第一老。”皇太极冷笑,“孙承宗年过七十,还能撑多久?袁崇焕在大凌河,卢象升在古北口,秦良玉在中原……明国能打的将领,都分散了。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范文程忙上前搀扶,触手只觉皇太极手臂瘦得只剩骨头。

“大汗保重!”

皇太极摆摆手,待咳嗽平息,惨笑道:“先生看到了?朕这身子……撑不过今年冬天了。所以必须在秋天之前,打垮明国。就算打不垮,也要让他们十年缓不过气来。到时候,朕的儿子们……才有机会。”

范文程心中一凛。原来皇太极如此急迫,是在安排后事。

“臣……明白了。”他深深一躬,“臣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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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皮岛外海十里。

毛承斗的十二艘破船在黑暗中缓缓前行。了望台上,水手死死盯着远方岛上的灯塔——那是回家的方向,也可能是死亡的方向。

“将军,再往前五里,就进入岸炮射程了。”陈继盛低声道。

毛承斗点头,对身边一个老水手道:“王叔,发信号。”

那老水手姓王,是毛文龙当年的亲兵,如今已五十有余。他取出一个特制的铜哨,含在嘴里,吹出三长两短的鸟鸣声。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海面上传得很远。

片刻,岛上灯塔忽然熄灭!

紧接着,三处火把在岸边不同位置亮起,呈三角形——这是毛承斗离岛前与老部下约定的暗号:安全,可登陆。

“是赵叔他们!”陈继盛激动道。

毛承斗却皱眉:“太顺利了。尚可喜不是蠢人,他会不留后手?”他沉吟片刻,“传令:船队分散,从三个方向靠近。我乘小船,带三十人先登岸。”

“将军!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才要我去。”毛承斗解下佩刀,换上一把短刃,“若我半个时辰后未发信号,你们立即撤退,往登州去,找孙巡抚。”

“将军!”

“这是军令!”

子时三刻,毛承斗带着三十名精悍水手,乘两艘舢板悄然靠岸。登陆点是一处隐蔽的礁石滩,只有熟悉地形的人才知道。

岸上黑影中闪出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独臂老者,姓赵,当年为救毛文龙断了一臂。

“少主!”赵叔压低声音,“尚可喜那叛贼控制了炮台和粮仓,但咱们这些老兄弟还在。岛上八千弟兄,真正听他的不到三千。”

“我之前留下的‘飞火神鸦’,还在吗?”毛承斗急问。

“在!藏在后山洞窟里,共一百架,还有三百枚改良轰天雷。尚可喜找过,没找到。”

毛承斗眼睛一亮。这些是徐光启生前特制给东江镇的海战版飞火神鸦,箭体更轻,射程更远,专门用于焚烧敌船。离岛前他特意藏起,就是防备今日。

“赵叔,你带人去取火器。陈继盛,”他转向另一人,“你带两百人,抢占东面炮台。记住,不要硬拼,用轰天雷。”

“是!”

“我去总兵府。”毛承斗眼中闪过寒光,“会会尚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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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岛总兵府,灯火通明。

尚可喜正在看海图,耿仲明急匆匆进来:“大哥!毛承斗登陆了!”

“哦?”尚可喜不惊反笑,“带了多少人?”

“探子说只有几十人,乘小船偷偷上岸。大船还在外海。”

“几十人……”尚可喜捻须,“他是想来刺杀我?还是想联络旧部?”他起身,“传令:关闭四门,全岛戒严。凡夜间外出者,格杀勿论。”

“那毛承斗……”

“他既然敢来,就别想走了。”尚可喜眼中闪过杀机,“告诉弟兄们,擒杀毛承斗者,赏金千两,升三级!”

命令传下,皮岛顿时如临大敌。街道上巡逻队穿梭,火把将黑夜照得通明。

毛承斗带着十名亲兵,穿行在熟悉的小巷中。这些巷子他从小玩到大,闭着眼都能走。但今夜,每条巷口都有哨兵。

“将军,前面有人!”亲兵低呼。

毛承斗示意众人躲进阴影。一队巡逻兵走过,约二十人,刀剑出鞘,神色警惕。

等巡逻队过去,毛承斗忽然道:“你们在此等候。我一个人去。”

“将军不可!”

“人多目标大。”毛承斗解下外袍,露出里面渔民的粗布衣衫,“我从小在这岛上长大,扮个渔民,没人认得出来。”

他抓了把泥土抹在脸上,弓起背,踉跄着走出巷口。果然,几队巡逻兵从他身边经过,只当是个醉酒的渔民,并未盘查。

总兵府就在前方。但府外岗哨林立,至少有百人守卫。

毛承斗躲在暗处观察,心中焦急。硬闯必死,可若等不到赵叔他们夺取炮台,外海的船队就会陷入危险。

就在这时,东面突然传来爆炸声!

“轰——!”

紧接着是连绵的爆炸和喊杀声!是陈继盛动手了!

总兵府外的守卫一阵骚动,部分人往东面奔去。毛承斗趁乱翻墙入府——这里的每一处围墙,他小时候都翻过。

府内反而守卫稀疏。他悄步来到正堂窗外,听见里面尚可喜的声音:“东面炮台?毛承斗在声东击西!传令,加强府内守卫!尤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