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苏州,梅雨连绵。张府后园的水榭里,张仁隆之子张毓正对着一箱东珠发呆。珠子个个浑圆莹润,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整整一百颗,价值不下万金。这是三日前进府的那个“辽东皮货商”留下的,随珠附信,信上只有八个字:“事成之日,另有厚报。”
事成?什么事?张毓想起父亲昨日密信中的叮嘱:“近日勿与辽商往来,朝中风向有变。”可这箱珠子,是那商人十日前就送来的,当时父亲还说“后金诚意可嘉”。
门忽然被推开,张仁隆一身便服,面色阴沉地走进来。他今年六十五岁,须发皆白,但腰杆依旧挺直,眼中精光内敛,是典型的官场老狐狸模样。
“父亲……”张毓慌忙起身。
张仁隆瞥见那箱东珠,瞳孔骤缩:“谁送来的?”
“就……就是那个姓范的辽商,说是感谢父亲在互市上的关照……”
“蠢货!”张自立一巴掌扇过去,“这是催命符!”他快步走到窗前,掀起竹帘一角——园外街道上,几个“贩夫走卒”已守了三日,那站姿、那眼神,分明是锦衣卫的暗桩。
冷汗从张仁隆额角渗出。他想起三日前朝会,崇祯突然问起苏州织造局的亏空,眼神若有深意;想起秦良玉近来频频出入乾清宫,与皇帝密谈动辄一个时辰;想起骆养性那厮,看自己的目光越来越冷……
“收拾细软,今夜从密道出城,去杭州你舅舅家。”张仁隆当机立断,“记住,这箱珠子,一颗都不许带!”
“父亲,何至于此?您可是当朝内阁……”
“内阁?”张仁隆惨笑,“唐世济是内阁吗?姜埰是内阁吗?不都进了诏狱?”他握住儿子的手,声音发颤,“记住,若我出事,你立即出海,去东瀛,永远别回来。”
子时,张府后门悄然打开。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驶出,往城南而去。张毓坐在车内,怀里揣着十万两银票,那是张家几代人积攒的家底。
马车行至枫桥,忽然停住。张毓掀帘一看,浑身血液都凉了——桥头火把通明,数百锦衣卫缇骑拦路,为首者正是骆养性。这位锦衣卫指挥使一身飞鱼服,在火光中如修罗降世。
“张公子,这么晚了,要去哪儿啊?”骆养性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骆……骆指挥使,家父命我去杭州探亲……”
“探亲?”骆养性笑了,“带十万两银票探亲?张公子真是孝顺。”他一挥手,“搜!”
锦衣卫如狼似虎扑上。不过片刻,就从马车暗格里搜出那十万两银票,还有张自立与后金往来的十几封密信——这是张毓临走前自作聪明藏下的“护身符”,想着若被查获,可用这些信要挟父亲政敌,却成了催命符。
“拿下!”骆养性看过密信,脸色铁青,“连夜押送进京!其余人,随我去张府!”
---
同一夜,北京张府。
张仁隆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资治通鉴》,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在等,等儿子安全抵达杭州的消息,也在等……那把悬在头顶的刀何时落下。
梆子敲过三更,窗外忽然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张仁隆浑身一震,缓缓起身,整理衣冠——一品仙鹤补子官袍,乌纱帽,玉带。他是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天启三年入阁,崇祯五年任首辅,两年首辅生涯,门生故吏遍天下。
门被踹开,骆养性率锦衣卫涌入,火把将书房照得亮如白昼。
“张阁老,”骆养性亮出驾帖,“奉旨查案,请吧。”
张仁隆神色平静:“可有圣旨?”
“有。”骆养性展开黄绫,“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内阁首辅张仁隆,结党营私,收受贿赂,私通外虏……着锦衣卫锁拿查办。钦此。”
“私通外虏?”张自立笑了,“可有证据?”
“令郎已在苏州落网,搜出东珠百颗、银票十万两,还有阁老与后金往来的密信十七封。”骆养性一字一句,“其中一封,是去年十月,阁老向皇太极透露秦良玉练兵虚实;另一封,是今年正月,阁老建议多尔衮‘以蒙古制高迎祥’;还有一封……”
“够了。”张仁隆打断,缓缓摘下乌纱帽,“老夫……认罪。”
他被押出府门时,天色微明。府外街巷已挤满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这个权倾朝野两年的首辅,就这样在黎明时分,被锦衣卫押往诏狱。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京城。早朝时,皇极殿内鸦雀无声,百官垂首,无人敢言。
崇祯高坐龙椅,面前御案上摆着那十七封密信,还有百颗东珠、十万两银票。他缓缓起身,走下丹陛,将密信一份份扔在阶下。
“都看看吧。”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这就是我大明的首辅!读圣贤书,做卖国事!七年!整整七年!他在朕眼皮底下,把大明的军情、将帅的虚实、边关的布防,一一卖给建虏!”
“陛下息怒……”几个老臣颤巍巍跪倒。
“息怒?”崇祯眼眶赤红,“朕如何息怒?秦良玉在冰天雪地里练兵时,他在收东珠!高迎祥在草原上血战时,他在写密信!卢象升在古北口拼命时,他在数银票!这样的人,居然做了两年首辅七年内阁!朕……朕瞎了眼!”
他猛地拔出御剑,一剑砍在御案上,木屑纷飞:“传旨:张自立通敌卖国,罪在不赦。三日后,西市凌迟,夷三族!家产抄没,充作军饷!凡张自立之门生故吏,三日内自首者,从轻发落;隐匿不报者,同罪!”
“陛下!”新任内阁次辅姚明恭出列,“张仁隆虽罪大恶极,然夷三族……是否太过?且牵连门生故吏,恐朝堂震动……”
“震动?”崇祯冷笑,“震一震也好,震掉那些蠹虫!传朕旨意:即日起,彻查江南田亩税赋!凡隐匿田产、偷漏税赋者,无论功名官职,一律严惩!追缴银两,全部充作北伐军饷!”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清丈江南,这是要动天下士绅的命根子!
但无人敢再谏——张仁隆血淋淋的例子就在眼前。
---
五日后,河套,乌审旗。
高迎祥看着土默特部使者送来的第二封信,笑了。信上言辞更加强硬:“若十日内不让出鄂尔多斯部牧场,我土默特两万铁骑,必将踏平乌审旗。”
“公爷,怎么办?”刘体纯忧心忡忡,“咱们忠义营虽悍,但只有八千人,还要分兵守各处营地。土默特部若真来犯……”
“他不来,我还要去找他呢。”高迎祥将信扔进火盆,“传令各营,明日开拔,往西一百二十里,在‘鹰嘴崖’扎营。”
“鹰嘴崖?那可是土默特部的地界!”
“所以要去。”高迎祥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你去告诉土默特部那个使者:就说我高迎祥答应了,让出一半牧场。但需要时间迁移部落,请他回去禀报卜失兔,十日后,在鹰嘴崖交割。”
刘体纯恍然:“公爷是要……诱敌深入?”
“不止。”高迎祥展开地图,“鹰嘴崖这地方,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咱们提前去,在两侧山崖埋伏飞火神鸦,谷口埋轰天雷。等土默特部大军进入……”
“瓮中捉鳖!”刘体纯兴奋道,“可卜失兔会中计吗?他可是老狐狸。”
“所以需要诱饵。”高迎祥指向地图上一个位置,“这里是鄂尔多斯部最大的夏牧场,水草丰美。你带三千人,押送五千头牛羊,大张旗鼓往那里迁移。记住,要‘不小心’让土默特部的探子看见。”
“然后呢?”
“然后你就守在牧场,等我信号。”高迎祥咧嘴,“卜失兔若真想吞并鄂尔多斯部,必会派兵抢占牧场。到那时,他的兵力就分散了。”
五月初十,鹰嘴崖。
高迎祥亲率五千人,连夜在山崖两侧架设了三百架飞火神鸦,谷口埋了五百枚轰天雷。为防万一,他还令士兵砍伐树木,在谷中搭建了数十个假帐篷,远看如大军驻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