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盛京棋局(1 / 2)

六月廿三,盛京,睿亲王府地室。

烛火将七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扭曲如鬼魅。多尔衮坐在主位,左右两侧分别是郑亲王济尔哈朗、礼亲王代善,以及正白旗固山额真阿山、镶白旗固山额真苏克萨哈。范文程立在多尔衮身后,还有一人隐在阴影里,只露出黑色袍角。

“豪格败了。”多尔衮的声音在密闭空间中回荡,“正蓝旗折损四千精锐,镶蓝旗伤亡两千。卢象升用二十辆怪车,就让我大金八千勇士血染卧牛岗。”

石室死寂。济尔哈朗脸色铁青,代善闭目长叹。

“那车……”阿山打破沉默,“探子回报,能连发火铳,百步破甲,车体不畏刀箭。明军称之为‘连环铳车’。”

“张煌言所造。”阴影里的人开口,声音沙哑如铁锈摩擦,“此人原是绍兴府秀才,崇祯五年因火器改良受赏,后入京专司军械。连环铳车每辆造价五百两,需八人操作,三排铳管可连射三十六发。”

多尔衮转头:“先生果然消息灵通。”

“天机阁若连这个都查不到,也没脸与王爷合作了。”黑袍人从阴影中走出,斗篷遮面,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不过王爷不必忧心,此车有三弊:一惧大雨,二惧近身,三……我们已经找到了克制之法。”

“哦?”济尔哈朗倾身。

“车顶铳管需通过机簧联动,机簧核心是一根‘转芯轴’,以精钢打造。”黑袍人从袖中取出一截三寸长的黑色铁条,“此物名‘磁煞’,乃海外陨铁所炼,有吸铁之性。若用强弩射入铳车转轴附近,可干扰机簧运转。十支磁煞齐射,足以让一辆铳车瘫痪半刻钟。”

多尔衮接过磁煞,入手沉重冰凉:“半刻钟……够了。先生有多少此物?”

“首批三百支,三日后可运抵辽阳。但价钱……”黑袍人顿了顿,“一支磁煞,需黄金十两。”

“嘶——”苏克萨哈倒吸凉气,“你这是抢钱!”

“抢钱?”黑袍人笑了,“苏克萨哈大人,您可知明军造一辆铳车花费多少?五百两白银!我十两黄金换他五百两白银的战力,贵吗?”

多尔衮抬手止住争执:“三百支,我全要了。再加一千支,半个月内交付。黄金……从我的私库里出。”

“王爷!”济尔哈朗急道,“这可是三万两黄金!”

“若能破明军铳车阵,三十万两也值。”多尔衮将磁煞放在桌上,“继续说,喀尔喀那边如何?”

黑袍人躬身:“三部四万骑已于三日前南下,按计划在浑善达克沙地北缘集结。高迎祥果然中计,派刘体纯率三千人押送粮草诱敌,主力在沙地西侧设伏。只是……”

“只是什么?”

“高迎祥比预想的狡猾。他让投降的卜失兔率土默特、鄂尔多斯部两万骑在沙地北口埋伏,自己却带忠义营主力驻扎在三十里外的罕山。一旦沙地战事有变,可进可退。”

多尔衮手指轻敲桌面:“他在防着背后的刀子。李自成那边呢?”

“李自成已收拢榆林边军旧部四千余人,王嘉胤残部两千人,总兵力恢复至一万五千。”黑袍人压低声音,“他还派人联络了张献忠旧部,但张献忠去年已在四川被秦良玉剿灭,余部星散,未成气候。不过……”

“不过什么?”

“李自成拿到了明军北伐的详细部署。”黑袍人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这是我们给他的那份复本。他这几日频繁与部将密议,似有提前动手之意。”

多尔衮展开绢帛,烛光下,明军三路兵力、粮道、军械库位置标注得一清二楚。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啊……李自成若真能搅乱明军后方,倒是省了我们不少力气。先生,你再给他送份礼。”

“王爷请吩咐。”

“告诉他,七月十五,大同镇副将王朴会‘奉命’调防,大同城防空虚三日。”多尔衮眼中闪过冷光,“他不是想要山西吗?我给他这个机会。”

黑袍人身体一震:“王爷,大同乃九边重镇,若失守……”

“失守了又如何?”多尔衮淡淡道,“明朝丢了山西,北伐大军必得回援。到时候卢象升、孙传庭、高迎祥三路并进就成了笑话。至于李自成……他占了山西,就是明朝心腹大患,崇祯第一个要剿的就是他。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从容收拾残局。”

一石三鸟!济尔哈朗和代善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寒意——这个十四弟,心机之深,手段之狠,比皇太极有过之无不及。

“那豪格那边……”代善迟疑道。

“让他继续打。”多尔衮起身,“传令豪格:朝廷已调两黄旗一万精锐增援,命他整军再战,务必拖住卢象升。再告诉他,若再败,就自己提头来见。”

“两黄旗?”济尔哈朗皱眉,“两黄旗不是要留守盛京吗?”

“虚张声势罢了。”多尔衮走到地图前,“真正的主力,在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蓟镇位置。

“孙传庭出古北口,走的是蒙古草原本道。这条路看似平坦,实则要过七条河、三片沼泽。我已经让科尔沁部在沿途所有水源投了‘病马草’,明军战马饮水后,三日必腹泻无力。等孙传庭骑兵废了……”

他手指猛地下划:“我亲率两白旗一万五千精骑,自大安口出关,截断他的归路。再令喀尔喀三部从北面压上,三面合围——我要让孙传庭这六万秦兵,全部葬身草原!”

石室烛火摇曳,映得众人脸上明暗不定。

“那高迎祥呢?”范文程终于开口,“此人若识破沙地之计,转而东进接应孙传庭……”

“所以他必须死在浑善达克。”多尔衮转头看向黑袍人,“先生,天机阁在喀尔喀三部中,能调动多少人?”

“土谢图汗身边有我们三个长老,可影响其决策。但另外两部……”

“够了。”多尔衮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纯金打造,上刻蟠龙纹,“这是我大金摄政王令。你带去给喀尔喀三部,告诉他们:无论用什么方法,我要高迎祥的人头。事成之后,河套牧场全部归喀尔喀,另赠黄金五万两、绸缎三千匹。”

黑袍人双手接过令牌,躬身退出。

石室中只剩下五位爱新觉罗宗室。代善长叹一声:“十四弟,你这般算计,若让先帝知道……”

“先帝若在,也会这么做。”多尔衮打断他,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兄长叔伯,我知道你们有人觉得我狠,有人觉得我险。但如今是什么时候?明军三十万压境,朝中豪格虎视眈眈,蒙古各部心怀鬼胎——不狠,不险,我大清就得亡国灭种!”

他拔出佩刀,一刀砍在地图上的“北京”二字:“这一局,我要让崇祯知道,辽东不是他该来的地方。更要让天下人知道,这江山……迟早是我爱新觉罗家的!”

刀锋入木三分。

六月廿五,浑善达克沙地,午时。

烈日将沙丘烤得滚烫,热浪扭曲了视线。刘体纯的三千骑押送着千辆粮车,在沙地南缘缓缓而行,车辙在沙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将军,有动静!”哨骑飞马回报,“西北方向烟尘大作,看规模不下万骑!”

刘体纯精神一振:“终于来了。传令:前队加速,后队散开,按计划行事!”

粮队开始“慌乱”地调整队形,车马碰撞,一片嘈杂。远处,喀尔喀左翼车臣汗部的骑兵如黄云般卷来,当先一将赤膊纹身,手提狼牙棒,正是车臣汗部猛将巴特尔。

“明狗!留下粮草!”巴特尔狂吼,万骑加速冲锋。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点火!”刘体纯令旗挥下。

粮车底层的火药被引燃,但……没有爆炸。

只有零星几辆车冒出黑烟,大多毫无动静。刘体纯脸色骤变:“怎么回事?!”

“将军!火药受潮了!”一个士兵从车上跳下,手里抓着湿漉漉的药包,“昨夜沙地起雾,水汽浸透了底层!”

巴特尔见状狂笑:“明狗伎俩,不过如此!儿郎们,杀光他们,粮草全归咱们!”

万骑如潮水般涌来。刘体纯咬牙:“结圆阵!死战!”

三千明军仓促结阵,长枪向外,火铳手居中。但面对万余骑兵冲锋,圆阵如怒涛中的小舟,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三十里外,罕山顶上。

高迎祥用千里镜看到沙地战况,眉头紧锁:“不对劲……车臣汗部怎会来得这么快?而且直奔粮队,像是早知道车上有火药。”

“公爷,刘将军危急!”亲卫急道,“要不要发信号让卜失兔接应?”

“再等等。”高迎祥放下千里镜,“喀尔喀三部来了四万骑,现在只出现一路。另外两路在哪?”

话音未落,东北方向烟尘再起!又一支骑兵杀出,打的正是喀尔喀右翼札萨克图汗部旗号,直扑沙地北口——那里是卜失兔两万伏兵的藏身处!

“中计了!”高迎祥瞳孔骤缩,“他们早知道我们在北口有伏兵!传令卜失兔:不要接战,立即向罕山撤退!”

“那刘将军……”

高迎祥看着沙地中苦苦支撑的三千将士,拳头紧握,指甲陷入掌心:“发信号……让忠义营出击。但记住,只救人不恋战,救出刘体纯立即撤回罕山!”

红色令旗升起。埋伏在罕山南坡的两万忠义营精骑如离弦之箭杀出,直扑沙地。

沙地中,刘体纯已身中三箭,仍死战不退。身边将士越战越少,千辆粮车大半已被喀尔喀骑兵夺去。

“将军!援兵!”亲卫嘶喊。

高迎祥的忠义营终于杀到,如尖刀般插入喀尔喀军阵。巴特尔见明军援兵势大,也不恋战,呼啸一声,带着抢到的数百车粮草向北撤退。

“追不追?”副将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