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迎祥看着远去的烟尘,又看看东北方向——那里,札萨克图部正在追击卜失兔的溃兵。
“不追。”他咬牙,“收拢残兵,退回罕山固守。这一仗……我们输了。”
当夜,罕山大营。
刘体纯躺在帐中,军医正在为他取箭。三千将士只逃回八百余人,粮车全失。卜失兔的两万骑也折损三千,士气低落。
“公爷,末将……该死!”刘体纯挣扎起身,“未能识破敌计,还折了这么多弟兄……”
“不是你的错。”高迎祥按住他,“火药受潮是意外,但喀尔喀三部能如此精准地同时出击,必是有人泄露了我们的计划。”
“内奸?”卜失兔脸色一变,“我部中……”
“不一定是你的人。”高迎祥走到帐边,望着北方星空,“喀尔喀三部素来不和,此次却能协同作战,背后必有高人指挥。而且他们不贪功,夺了粮草就退,分明是想要拖住我们,不让我们东进接应孙传庭。”
他猛地转身:“传令:全军连夜拔营,不向东,不向北——我们向西走。”
“向西?”众将愕然,“那孙传庭将军那边……”
“顾不上了。”高迎祥展开地图,“喀尔喀三部既然在这里等我们,说明多尔衮已经算准了我们会走这条路线。如果硬闯,正中他下怀。我们改道,从阴山北麓绕行,虽然多走八百里,但可避开主力,直插科尔沁草原后方。”
“可孙将军若陷入重围……”
“所以要快。”高迎祥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弧线,“五日之内,必须穿过阴山。传令:丢弃所有辎重,只带十天干粮。伤兵……交由卜失兔部照顾,在罕山隐蔽处养伤。”
刘体纯急道:“公爷,如此一来,我军就成孤军了!”
“本就是孤军。”高迎祥眼中闪着决绝的光,“从河套出发时,我就没想过能安安稳稳走到盛京。多尔衮想用喀尔喀拖住我?好,我让他拖。等他从大安口出关去截孙传庭时,我直接从背后捅他一刀!”
他环视众将:“此去九死一生,有不愿跟的,现在可以留下。我高迎祥绝不怪罪。”
帐中沉默片刻。刘体纯第一个挣扎站起:“末将愿往!”
“土默特部愿往!”卜失兔起身,“草原男儿,有仇必报!”
“鄂尔多斯部愿往!”
“忠义营誓死追随!”
高迎祥看着这些浑身浴血却眼神坚定的将士,深吸一口气:“好!那我们就让多尔衮看看,什么叫置之死地而后生!传令:三更造饭,四更出发。十日之内,我要兵临科尔沁王帐!”
三、榆林聚兵
六月廿七,榆林卫,旧校场。
李自成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集结的一万五千人马。这些兵士服色杂乱,有原先的老营精锐,有榆林边军旧部,有王嘉胤残部,还有沿途收拢的流民。但此刻,所有人都抬头望着他,眼中燃烧着某种渴望。
“弟兄们!”李自成声音洪亮,“崇祯小儿说我们是贼,是寇!可咱们为什么成了贼寇?是天灾吗?是人祸吗?都不是——是这世道不公,是这朝廷无道!”
台下鸦雀无声。
“陕西大旱三年,朝廷在干什么?在加征辽饷!在江南抄家!在辽东打仗!他们可曾管过我们陕西百姓的死活?”李自成拔刀指天,“我李自成今天在此立誓:此番起兵,不为称王称帝,只为给天下穷苦人挣一条活路!”
“闯王!闯王!闯王!”呼声震天。
刘宗敏上前低语:“陛下,刚收到消息,大同镇副将王朴七月初十调防,大同城防空虚三日。这是我们的机会。”
李自成眼睛一亮:“消息可靠?”
“天机阁传来的,应该不假。他们还送来了一批军械,五百副甲胄,一千张弓,三万支箭。”
“他们倒是大方。”李自成冷笑,“不过也好,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传令:全军休整三日,七月初八开拔,目标大同。”
“可陛下,明军北伐正酣,我们此时起兵,会不会……”
“正因为他们在北伐,我们才要起兵。”李自成走下点将台,“崇祯把所有精兵都调去辽东了,中原空虚。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他走到一个老兵面前:“老哥,哪年从的军?”
老兵颤巍巍道:“天启五年……原先在榆林镇当边军,崇祯二年被裁撤,欠了三年饷银没发……”
“欠饷?”李自成拍拍他肩膀,“等打下大同,我发你十倍饷银!不,打下北京,我让所有当兵的,从此不愁吃穿!”
老兵噗通跪倒,老泪纵横:“闯王……闯王万岁!”
李自成扶起他,转身对全军高喊:“从今日起,咱们就是‘顺天军’!顺天应人,替天行道!第一战,取大同!第二战,下太原!第三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兵——临——北——京!”
“顺天军!顺天军!顺天军!”
狂热的气氛在校场蔓延。李自成看着这一切,心中却异常冷静。他知道,这些欢呼声中,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假意;有多少是活不下去的穷苦人,有多少是浑水摸鱼的投机者。
但无所谓。只要能用,都是棋子。
当夜,中军大帐。
李自成独自对着地图,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陛下。”刘宗敏掀帐进来,“天机阁的人又来了,说要见您。”
“让他进来。”
黑袍人如鬼魅般滑入帐中,这次没有客套,直接开口:“闯王,多尔衮托我给您带句话:七月十五,大同。他会让王朴‘刚好’不在。”
“条件呢?”
“事成之后,山西归您,但大同、宣府两镇的要塞,需允许后金商队通行。”
李自成笑了:“多尔衮好算计。让我在前面打,他在后面捡便宜。回去告诉他:山西我要,商队通行也可以,但他得再加点筹码。”
“您要什么?”
“军马。”李自成手指敲着地图,“五千匹战马,要科尔沁良驹。七月十五之前,送到朔州。另外,我要知道高迎祥现在的确切位置。”
黑袍人沉默片刻:“战马可以商量,但高迎祥……此人狡猾如狐,我们的人也跟丢了。只知道他五日前在浑善达克沙地与喀尔喀交战,损失不小,之后便不知所踪。”
“跟丢了?”李自成眯起眼睛,“天机阁也有跟丢的人?”
“此人用兵不循常理,突然转向西行,我们的探子被甩开了。”黑袍人顿了顿,“不过可以确定,他短期内到不了科尔沁草原。多尔衮已经率两白旗主力出大安口,孙传庭……危矣。”
李自成盯着地图,忽然问:“如果你是孙传庭,发现自己骑兵战马腹泻,前有多尔衮截路,后有喀尔喀追兵,你会怎么办?”
“这……当是固守待援,或拼死突围。”
“不。”李自成摇头,“孙传庭这个人,我研究过。崇祯八年他在潼关剿匪,明知中伏,却敢率三千骑直冲我十万大军中军。此人用兵,向来是以攻代守,险中求胜。”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大安口的位置:“多尔衮想截他?说不定……他正等着多尔衮来截。”
黑袍人身体一震:“您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李自成收起地图,“回去告诉多尔衮,战马我要,高迎祥的消息我也要。至于大同……七月十五,我会准时赴约。”
黑袍人退出后,刘宗敏低声道:“陛下,您真觉得孙传庭能反杀多尔衮?”
“能不能,都要打。”李自成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这一局,崇祯、多尔衮、高迎祥、孙传庭……还有我,所有人都押上了全部筹码。赢家通吃,输家……”
他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但刘宗敏明白那未尽之言——输家,就是万劫不复。
“传令下去,”李自成忽然道,“提前开拔。七月初五,我们必须到朔州。七月十五取大同,七月二十……我要坐在太原的晋王府里喝茶。”
“会不会太急?”
“不急不行。”李自成眼中精光闪烁,“我总觉得,高迎祥那个消失……不是坏事。此人用兵如神,突然失踪,必有大图谋。我们得赶在他搅乱整个棋局之前,先下一城。”
夜风吹动帐帘,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
山雨欲来。
(第五十二章完,待续)
“悬念:高迎祥西行是溃逃还是奇谋?孙传庭是否真如李自成所料在等多尔衮入瓮?李自成提前起兵能否顺利夺取大同?而卢象升在卧牛岗大捷后,是会乘胜追击还是按兵不动?多尔衮的连环杀局,究竟能网住几条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