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阴山诡道(1 / 2)

七月朔日,科尔沁草原,饮马河。

孙传庭的六万秦军沿河扎营二十里,营帐如白色蘑菇般散落在草甸上。这本该是骑兵驰骋的好天气,但营中却弥漫着焦躁不安——三天来,已有超过八千匹战马出现腹泻、萎靡的症状。

“大帅,兽医查验过了,”副将曹变蛟单膝跪地,脸色铁青,“马匹是误食了‘醉马草’,此草晒干后混入牧草或投入水源,牲畜食后三日必发腹泻。军中最少还需要……七天才能恢复战力。”

孙传庭站在中军帐外,望着无精打采的战马群,五指缓缓收拢。这位五十一岁的陕西总督面如古铜,额间川字纹深如刀刻:“我军出古北口才八日,行程不过四百里。醉马草要提前布设,还得算准我们行军路线和饮水时间……”

“有内奸?”曹变蛟压低声音。

“不是内奸。”孙传庭转身入帐,在羊皮地图前驻足,“是有人把我们每一步都算准了。从古北口到饮马河,适合大军行进的路线只有三条,每条路线的主要水源不过五处。多尔衮只需在每条路线的水源都投毒,总能撞上。”

他手指敲在地图上大安口的位置:“算算日子,多尔衮的两白旗应该已经出关了。若我猜得不错,他此刻正埋伏在……黑风峡。”

曹变蛟倒吸凉气:“黑风峡距此只有八十里!大帅,我军骑兵已废,是不是……”

“是不是该固守待援?”孙传庭笑了,笑容里带着秦人特有的倔狠,“曹变蛟,你跟我多少年了?”

“崇祯三年至今,整十年。”

“十年里,我孙传庭可曾坐等过援军?”孙传庭从案上抓起令箭,“传令:全军拔营,不是后撤,是前进——目标黑风峡!”

“大帅?!”

“多尔衮想截我归路,那我就去撞他的刀口。”孙传庭眼中闪着寒光,“但怎么撞,得我说了算。曹变蛟,你率三千敢死队,多打旗帜,今夜子时先行出发,走大路,动静越大越好。”

“这是……诱饵?”

“不,是开路先锋。”孙传庭又抓起一支令箭,“牛成虎!”

“末将在!”

“你率一万步卒,携带所有火器、弩车,沿饮马河向北,绕到黑风峡西侧山梁。记住,要偃旗息鼓,日出前必须到位。”

牛成虎抱拳:“得令!”

“剩下四万七千人,随我主力明日辰时出发。”孙传庭环视帐中诸将,“诸位,此战我军骑兵已废,兵力看似六万,实则能战者不过五万。而多尔衮的两白旗,是八旗中最精锐的野战力量,一万五千骑可抵五万步兵。”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但我要告诉你们,这一仗,我们赢定了!为什么?因为多尔衮算准了一切,唯独没算准一件事——我孙传庭,从来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

众将精神一振。

“黑风峡地形,你们都看过沙盘。峡谷长五里,最窄处仅容十马并行,两侧山崖高三十丈。多尔衮若想全歼我军,必会等我们全部入谷后,前后堵截,两面夹击。”孙传庭抽出佩刀,刀尖在地图上峡谷中段一点,“我要在这里,给他准备一份大礼。”

曹变蛟眼睛亮了:“大帅是想……”

“他不是想瓮中捉鳖吗?”孙传庭冷笑,“那我就给他一只铁刺猬,看他怎么下嘴!”

当夜子时,三千敢死队高举火把出营。曹变蛟一马当先,身后士兵扛着“孙”字大旗和数十面将旗,鼓号齐鸣,在寂静的草原上传出十里。

八十里外,黑风峡北口。

多尔衮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用千里镜看着南方天际隐约的火光,嘴角微扬:“孙传庭果然沉不住气,派前锋连夜探路了。”

“王爷神算。”苏克萨哈躬身,“探马来报,明军战马十之七八已废,孙传庭现在能依仗的只有步兵和车阵。咱们只要把他们引进峡谷……”

“不急。”多尔衮放下千里镜,“孙传庭不是莽夫,他敢来,必有所恃。传令:谷中伏兵后撤一里,把口子放得更开些。再派两队游骑,去他侧翼袭扰,试试他的虚实。”

“王爷是担心……”

“我担心高迎祥。”多尔衮望向西方,“此人消失七日了,喀尔喀三部的四万骑在浑善达克扑了个空。他带走的可是三万忠义营精骑和两万蒙古附庸,这么一支大军,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范文程沉吟道:“会不会……他根本没有西行,而是用疑兵之计,实则已绕到我们背后?”

“若是如此,倒好办了。”多尔衮眼中闪过杀意,“我最不怕的就是正面决战。怕只怕……他根本没想来科尔沁。”

话音未落,一骑快马自北狂奔而来。马上探子滚鞍下跪,气喘吁吁:“王爷!急报!喀尔喀三部在阴山北麓遭袭,土谢图汗战死,车臣汗部溃散!”

“什么?!”多尔衮脸色骤变,“谁干的?”

“是……是高迎祥!”探子声音发颤,“他根本没西行,而是北上绕到阴山以北,突袭了喀尔喀王庭!现在三部残兵正向东溃逃,高迎祥缴获了喀尔喀所有存粮和五万头牛羊,正分兵两路——一路押送战利品返回河套,一路……一路朝黑风峡来了!”

多尔衮一把抓住探子衣领:“多少人?距此多远?”

“骑兵约两万,全是轻骑,一人三马!最迟……最迟明日午时就能到!”

高台上死寂。苏克萨哈脸色煞白,范文程手中的羽扇掉在地上。

“好一个高迎祥……”多尔衮松开探子,忽然大笑,“好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他算准了我会在黑风峡等你,也算准了喀尔喀三部主力南下、王庭空虚!这一手围魏救赵,漂亮!”

“王爷,现在怎么办?”苏克萨哈急道,“若让高迎祥与孙传庭会师,我军腹背受敌……”

“会师?”多尔衮收敛笑容,眼中寒光四射,“那就让他们会不成。传令:放弃黑风峡伏击计划,全军即刻北上,截击高迎祥!”

“那孙传庭……”

“他骑兵已废,追不上我们。”多尔衮翻身上马,“孙传庭这块硬骨头,让豪格去啃。传令锦州:命豪格率正蓝旗、镶蓝旗剩余兵力,出城截击孙传庭。告诉他,若再败,就不用回来了!”

马蹄声如雷,一万五千两白旗精骑连夜拔营北上。多尔衮一马当先,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高迎祥……你既然想当英雄,我就让你当个够!

同一夜,阴山北麓,喀尔喀王庭废墟。

篝火映照着堆积如山的战利品:粮食、毛皮、金银器皿,还有漫山遍野的牛羊。土默特部降将卜失兔站在一堆首级前,用刀尖挑起土谢图汗那颗须发皆白的头颅,狠狠啐了一口。

“父亲,您的仇……儿子给您报了!”

高迎祥走过来,拍拍他肩膀:“首级用石灰腌好,送回北京献俘。至于这些牛羊粮食,按约,三成归土默特,三成归鄂尔多斯,四成充作军资。可有异议?”

“没有!”卜失兔单膝跪地,“忠义公,从今往后,我土默特部唯您马首是瞻!”

周围各部落酋长纷纷跪倒,草原汉子重诺,这一仗,高迎祥用实力赢得了所有人的敬畏。

刘体纯快步走来,他臂上箭伤已包扎好,但脸色仍有些苍白:“公爷,探马来报,多尔衮放弃黑风峡,正率两白旗连夜北上,距此已不足百里。”

“来得挺快。”高迎祥丝毫不意外,“他带了多少人?”

“一万五千左右,全是精锐。”

“那就是倾巢而出了。”高迎祥走到地图前,“传令:战利品由卜失兔率五千人押送南返,其余两万五千骑,随我迎战。”

“公爷,敌我兵力相当,但多尔衮是养精蓄锐,我军刚经历大战,是不是……”

“正因为刚经历大战,才要打。”高迎祥眼中闪着野性的光,“喀尔喀王庭这一仗,看似大胜,实则凶险。各部虽然臣服,但心里未必没有小算盘。此时若退,军心必散。只有再胜一仗,而且是硬仗,才能让所有人死心塌地。”

他环视众将:“我知道你们累,我知道马匹乏。但多尔衮的骑兵奔驰百里而来,一样累,一样乏。这一仗,拼的就是谁更狠,谁更能咬牙!”

众将胸中热血翻涌:“愿随公爷死战!”

“好!”高迎祥拔刀出鞘,“刘体纯,你率五千骑为左翼;鄂尔多斯部那颜,你率五千骑为右翼;我自率一万五千中军。记住战术:不结阵,不硬冲——敌进我退,敌退我扰,敌疲我打。我们要做的不是歼灭两白旗,而是拖住他们,拖到孙传庭大军赶到!”

“孙传庭骑兵已废,能赶来吗?”

“他就算爬,也会爬来。”高迎祥斩钉截铁,“此人是真正的军人,绝不会坐视友军孤军奋战。传令下去:多备火箭、套马索,我们要让多尔衮知道,草原,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寅时三刻,两军在阴山北麓的一片开阔草场相遇。

没有阵前喊话,没有战鼓助威。当第一缕晨光撕开夜幕时,双方骑兵几乎同时发起了冲锋。

两万五千对一万五千,铁蹄踏碎草甸,大地震颤如擂鼓!

高迎祥一马当先,长刀在晨曦中划出冷冽弧光。他身后,忠义营老兵呈楔形阵突进,这是当年李自成纵横中原时锤炼出的冲锋阵型——尖刀破阵,两翼绞杀。

多尔衮冷笑,令旗一挥,两白旗突然变阵!精锐的白甲兵向两侧散开,中间露出三百辆战车——每辆车由两匹马牵引,车上站着三名弓箭手,车体覆盖铁皮!

“放箭!”

箭雨如蝗!高迎祥的冲锋阵型瞬间被射得千疮百孔!战车结成移动堡垒,在骑兵掩护下稳步推进,箭矢连绵不绝!

“散开!散开!”高迎祥大吼。

明军骑兵向两侧分流,但两白旗的轻骑已从两翼包抄过来。多尔衮用兵,从来不是一味蛮冲——战车阵压制中路,轻骑包抄两翼,重骑随时准备致命一击!

刘体纯的左翼被镶白旗骑兵缠住,那颜的右翼遭遇正白旗猛攻。中军在高迎祥率领下试图冲击战车阵,但箭矢太密,三次冲锋都被击退。

“公爷!这样下去不行!”亲卫队长浑身是血,“战车不怕骑兵冲锋,咱们得用火器!”

高迎祥咬牙:“飞火神鸦还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