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城已空,可以接收了。”高迎祥道,“不过孙总督,这一仗我们虽胜,但损失也不小。我的骑兵折了四千,你的步兵伤亡近万。而且……”
他望向北方:“多尔衮听到这个消息,恐怕坐不住了。”
七月十六,盛京,清宁宫偏殿。
多尔衮坐在皇太极生前常坐的虎皮椅上,面前跪着三个浑身血污的探子。殿内只有他与范文程二人,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如鬼似魅。
“豪格战死,锦州失守。”多尔衮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正蓝旗、镶蓝旗全军覆没,汉军旗降者三千。孙传庭与高迎祥合兵一处,总兵力仍有十二万之众。按他们的进军速度,最迟八月初,就能兵临盛京城下。”
范文程的羽扇停在半空,半晌才道:“王爷,如今八旗已损四旗,能战之兵只剩两黄旗、两白旗、两红旗,合计不过六万。蒙古各部见喀尔喀覆灭,大多持观望态度。我们……守不住盛京。”
“我知道。”多尔衮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盛京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这座他生于斯长于斯的都城,此刻却显得如此脆弱。
“范文程,你说……如果父皇还在,会怎么做?”
范文程沉吟良久:“先帝雄才大略,必不会坐困孤城。或许会……以退为进。”
“以退为进……”多尔衮重复这四个字,忽然转身,“传令:即日起,盛京全城戒严,所有粮草、军械、金银细软,全部装箱准备迁移。再派使者去朝鲜,告诉他们,若肯提供船只粮草,我大金愿与朝鲜结盟,共抗大明。”
“王爷是要……”
“迁都。”多尔衮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迁回赫图阿拉。”
范文程倒吸一口凉气:“赫图阿拉?那只是座山城,如何容纳得下……”
“不是长居,是暂避锋芒。”多尔衮走回地图前,“孙传庭和高迎祥虽强,但他们有个致命弱点——补给线太长。从山海关到锦州四百里,从锦州到盛京又是四百里。八百里粮道,处处可袭。”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我军迁都赫图阿拉,示敌以弱。明军必会乘胜追击,深入辽东腹地。届时寒冬将至,辽东的冬天……你我都知道是什么样子。”
范文程眼睛亮了:“王爷是要诱敌深入,待其师老兵疲、粮草不继时,再聚兵反击?”
“不止。”多尔衮冷笑,“我还要送崇祯一份大礼。你亲自去一趟北京,找天机阁的人。告诉他们,我要买一条消息——卢象升的粮道布防图。”
“王爷,卢象升自卧牛岗大捷后,一直按兵不动,此人用兵谨慎,恐怕……”
“谨慎?”多尔衮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你看看这个。”
范文程展开信,越看脸色越白:“这……这是……”
“卢象升的夫人三日前病故,其独子又在军中感染伤寒,生死未卜。”多尔衮声音冰冷,“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卢象升再是名将,此刻也必是心乱如麻。我要的,就是他的心乱。”
“王爷是想……”
“声东击西。”多尔衮的手指重重按在山海关位置,“明军三路北伐,如今西路高迎祥、中路孙传庭已合兵东进,只剩东路卢象升还在山海关。若此时卢象升部突然遭袭,粮道被断,你说……崇祯会怎么办?”
范文程恍然大悟:“必会急令孙、高二部回援!如此一来,辽东之围自解!”
“不仅如此。”多尔衮眼中闪着毒蛇般的光,“我还要让豪格的死,变得有价值。传令下去:将豪格战死的消息大肆宣扬,就说他临死前痛骂我多尔衮见死不救。再让人在八旗军中散布,说我为了夺权,故意害死肃亲王。”
“王爷,这岂非自毁名声?”
“名声?”多尔衮笑了,“我要名声做什么?我要的是八旗同仇敌忾!豪格已死,正蓝旗、镶蓝旗的旧部必恨我入骨。但若让他们知道,害死豪格的其实是明军,而我多尔衮正要为豪格报仇……你说,这些人会站在谁一边?”
范文程躬身:“王爷深谋远虑,老臣拜服。”
“去吧,按计划行事。”多尔衮望向南方,“这一局,还没到认输的时候。”
当夜,盛京城暗流涌动。八旗贵族府邸中,信使穿梭不绝;军营里,士兵连夜打包行装;城门口,一队队粮车开始向赫图阿拉方向转移。
而在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黑袍人听完探子的禀报,沉默许久。
“多尔衮这是要拼命了。”他喃喃道,“迁都赫图阿拉,诱敌深入……倒是一步险棋。只是他恐怕不知道,崇祯那边,也有后手。”
“阁主,我们该如何应对?”阴影中有人问。
“按原计划,把卢象升粮道图卖给他,但要价翻倍——五万两黄金。”黑袍人顿了顿,“另外,通知我们在孙传庭军中的内线,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可是阁主,若明军真败了,我们的布局……”
“明军不会败,至少现在不会。”黑袍人走到窗边,望向紫禁城方向,“崇祯手里还有一张王牌没出。秦良玉坐镇北京,张煌言的新式火器正在源源不断运往前线。这一仗……才刚刚开始。”
他忽然转身:“李自成那边有什么动静?”
“已攻占大同,正在分兵攻略周边州县。不过……”
“不过什么?”
“曹文诏收了李自成的银票,事后发现兑不出钱,一怒之下率军出雁门关,声称要剿贼。两军在小石岭打了一仗,曹文诏败退三十里。”
黑袍人笑了:“李自成这个无赖……倒是合我胃口。告诉山西分舵,暗中给李自成提供一批军械。崇祯的注意力,必须继续留在中原。”
“属下明白。”
黑袍人挥退众人,独自留在房中。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在烛光下细细端详。玉佩上刻着四个小字:受命于天。
“快了……”他低声自语,“这盘棋下了三十年,终于要到收官的时候。朱由检,多尔衮,李自成……你们争来争去,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雷声滚滚而来。
山雨欲满楼。
七月十八,山海关,忠烈祠。
卢象升一身素服,跪在祠堂中央。面前灵牌上写着“先妣卢母张氏太君之灵位”,香烟袅袅,却抚不平他眉间的郁结。
“大帅,您已跪了两个时辰了……”亲卫在门外低声劝道。
卢象升恍若未闻。三日前,老家快马送来噩耗:母亲病故。几乎同时,军中传来消息,独子卢天佑在押运粮草途中感染伤寒,高烧不退。
忠孝难两全。他选择了留在军中,却夜夜梦见母亲临终前望向北方的那双眼睛。
祠堂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参军韩合匆匆而入,手中握着一封急报:“大帅!锦州大捷!孙传庭与高迎祥合兵攻破锦州,豪格战死,歼敌万余!”
卢象升身体一震,缓缓起身接过军报。看完,他脸上却无喜色,反而眉头皱得更紧:“孙、高二部伤亡如何?”
“孙总督步兵伤亡近万,高将军骑兵折损四千。不过……缴获粮草军械无数,降卒三千。”
“歼敌一万,自损一万四……”卢象升将军报放在香案上,“这算什么大捷?传令:全军继续固守,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关一步。”
韩合迟疑道:“大帅,如今锦州已下,我军是否该东进策应?若能在盛京会师……”
“会师?”卢象升转身,目光如电,“韩参军,你跟我几年了?”
“崇祯六年至今,七年整。”
“七年了,还没学会看地图吗?”卢象升走到祠堂侧壁悬挂的辽东全图前,“你看,孙传庭、高迎祥从锦州到盛京,还要过三河、两山、一关。而多尔衮此时在做什么?他在收缩兵力,放弃外围,准备在盛京与我们决战吗?不——”
他手指点在赫图阿拉:“他在准备迁都。一旦迁都成功,明军就要在辽东的寒冬里,围攻一座易守难攻的山城。届时粮道八百里,处处可袭;天寒地冻,士卒冻伤冻毙者必众。这仗,怎么打?”
韩合冷汗涔涔:“那……那该如何是好?”
“等。”卢象升只说了一个字。
“等什么?”
“等多尔衮犯错,等秦帅的后续部署,等……”卢象升望向南方,“等朝廷的决策。韩合,你记住:为将者,不怕敌人强大,只怕自己心急。心急,就会露出破绽。”
话音未落,又一骑快马冲到祠外:“八百里加急!大同失守!李自成叛军已占据雁北,兵锋直指太原!”
卢象升脸色终于变了。他一把夺过军报,快速浏览,手指微微颤抖。
“大帅,是否要分兵回援……”韩合急问。
卢象升闭上眼睛,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传令:各营加强戒备,多派斥候,巡查粮道。再派人去锦州,告诉孙传庭和高迎祥——稳扎稳打,切莫冒进。至于李自成……”
他睁开眼,眼中满是疲惫:“相信秦帅和朝廷,自有安排。”
韩合退下后,祠堂重归寂静。卢象升跪回灵前,低声道:“母亲,孩儿不孝……国事艰难,儿……真的累了。”
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孤单而沉重。
窗外,夜色深沉。山海关的城墙上,哨兵警惕地望着关外黑暗。他们不知道,三十里外的山林中,正有无数黑影在悄悄移动。
多尔衮的第一刀,已经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