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子时,腾龙山火器工坊。
疤脸汉子王二蹲在伐木场阴影里,盯着二十丈外的火药库。库房是新搭的松木棚,四边有军士把守。今夜没月亮,只有工坊炼铁炉的火光微微亮着,把守军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头儿,醉仙散下进伙房水缸了。”一个瘦猴样的同伙溜过来,“换班的人半个时辰前都喝了水。”
王二点点头,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和油布包。包里是个特制的延时引火装置——一节中空竹筒,塞满火药和浸油棉线,点着能烧半刻钟才炸。
“按计划,分三路。”他压低声音,“瘦猴带三人烧工匠棚,老七带两人炸炼铁炉,我去火药库。得手后西山沟汇合,那儿有马。”
“那些老师傅……”瘦猴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能杀就杀,但主要是图纸和工坊。”王二眼里凶光一闪,“睿亲王说了,毁了腾龙山,赏千两金,抬旗入籍。”
十几条黑影像鬼一样散开。
王二借着阴影摸到火药库后头。这儿堆着新砍的松木,正好挡视线。他从木头缝看出去,四个守军持矛站着,但脚步发飘,身子晃悠——药起效了。
他默默数着心跳。大约百息后,一个守军突然软倒,长矛哐当落地。剩下三人想喊却喊不出,跟着摇摇晃晃瘫下去。
就是现在!
王二猛地冲出去,先确认守军都昏了,再用铁钎撬开库门铁锁。门一开,呛人的硝磺味扑过来。库里整齐堆着几百个木桶,贴着“硝”“磺”“炭”的字样。最里面还有几十口密封陶缸,装的是配好的发射药。
他从怀里掏出三个延时引火装置,分别塞在硝石桶、硫磺堆和成品药缸旁边。点着引线后,马上退出来,反手带上门。
就在这时,工匠棚那边传来喊声!
“走水了!走水了!”
王二心里一咯噔——瘦猴他们提前动手了?他来不及细想,转身就往西山沟跑。身后,工匠棚的火已经蹿起来,夹杂着惨叫和兵器碰撞声。
不对!王二突然刹住脚。那些惨叫声……太少了。按说醉仙散分量足够,工匠应该没力气反抗才对!
“砰!”
一声铳响撕开黑夜!
王二肩头一疼,整个人被冲得往前扑。他咬牙回头,看见火光里站着张煌言,一身青衫,手里三眼铳还在冒烟,正冷冷盯着他。
周围冒出几十个军士,个个拿着刀枪,哪还有半点昏迷的样子?
中计了!
王二挣扎爬起来,不顾肩头血直冒,继续往西山沟冲。只要到了接应点,凭他的马术还有机会……
“轰——!”
天崩地裂的爆炸从火药库方向传来!王二愕然回头,看见整个库房在火焰中飞上半空,木桶、陶缸的碎片像下雨一样四溅!气浪把他再次掀翻在地。
“怎么可能……”他喃喃道,“引线明明要半刻钟才……”
“因为本官换过了。”李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这位兵部尚书不知何时已带人堵住去路,手中长剑在火光下泛冷光,“你们那点把戏,进山第一天就露馅了。卢帅麾下溃兵?腰牌是真的,但卢帅军中从不用‘醉仙散’这种下三滥手段——那是东厂番子爱用的。”
王二瞳孔一缩:“你早就知道……”
“不但知道,还陪你们演了一场。”张煌言走上前,手里三眼铳已经重新装好,“你们安在火药库的引火装置,你们一走本官就拆了,换成我们自己的‘发火雷’。这一炸,看着吓人,其实只毁了空桶和伪装的沙土。真火药早搬后山密室了。”
李岩剑尖指向王二:“说吧,多尔衮还派了多少细作入关?接头点在哪儿?说了,给你个痛快。”
王二惨笑,突然咬破后槽牙——那儿藏着毒囊。但毒还没咽下,张煌言一铳托砸在他下巴上!
“咔嚓”一声,下巴碎了。王二满嘴是血,毒囊混着碎牙吐了出来。
“想死?没那么容易。”李岩挥手,“押下去,好好审。另外传令各营:细作抓了,按原计划,明日卯时第一批火器装车起运!”
军士把瘫软的王二拖走。
张煌言看着还在烧的工坊废墟,擦了擦汗:“李大人,这次真险。要不是三天前那批‘溃兵’报到时,有人看见飞火神鸦图纸眼神不对,咱们恐怕……”
“所以卢帅常说,战场上细节定生死。”李岩望向北边,“不过现在不是庆幸的时候。多尔衮派细作来捣乱,说明他急了。卢帅那边,恐怕要有大动静。”
两人对视一眼,神色都凝重起来。
腾龙山的火龙,这才刚睁开第一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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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九辰时,赫图阿拉旧城。
高迎祥勒马站在南门外,望着这座已变废墟的后金旧都。城墙塌了好几处,城门烧得只剩焦黑架子,城里房子十间倒有九间没了,只有努尔哈赤当年修的汗宫大殿还倔强立着,但屋顶也塌了大半。
“公爷,探马回报,城里空荡荡的,连野狗都没有。”刘体纯策马过来,眉头紧锁,“但怪的是,几处废墟发现有新鲜脚印,还有埋锅做饭的痕迹——最多不超过两天前。”
高迎祥眯起眼:“多尔衮撤走时,能带的都带了,带不走的都烧了。按理不会留人。这些痕迹……”
“末将已派三队斥候进城细查。”刘体纯顿了顿,“不过公爷,卢帅的军令是让咱们‘佯攻赫图阿拉,诱敌分兵’。现在城是空的,这‘佯攻’还继续吗?”
高迎祥没立刻回答。他翻身下马,走到护城河边。河水浑浊,漂着烧焦的木料和杂物。他蹲下,用手指蘸点水闻了闻。
“有火药味。”
刘体纯也下马查看,脸色变了:“难道多尔衮在城里埋了……”
话没说完,城里突然传来一连串爆炸声!
不是火药库那种巨响,是闷响,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接二连三炸开!
“斥候!”高迎祥翻身上马,“传令!全军后撤五里!”
但已经晚了。
大地开始震颤!不是爆炸的震动,是真地动山摇!赫图阿拉城墙残骸像积木一样垮下来,地面裂开无数道缝,黑烟卷着尘土冲上天!更吓人的是,浑河方向传来轰隆巨响——河水倒灌了!
“多尔衮炸了河堤!”高迎祥眼睛瞪红,“他不是炸城,是要水淹我们!传令!往高处撤!快!”
两万骑兵慌忙转向。但赫图阿拉周边地势低,唯一的高地是城南老秃顶子山。而此刻,老秃顶子山方向突然竖起无数旗帜!
八旗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