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三,寅时,赫图阿拉的废墟里。
苏麻喇抱着还在睡的福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烧焦的瓦砾。她后头跟着三个科尔沁的老护卫,都是布木布泰出嫁时从娘家带出来的死士。四个人趁着天亮前最黑的时候,摸到了汗宫大殿的遗址。
当年金碧辉煌的大殿,现在只剩下几根烧黑的柱子,像巨兽的骨头架子似的杵在废墟里。苏麻喇照着布木布泰交代的,数到第三根柱子——这根比别的都粗一圈,柱子上雕的蟠龙花纹,烧过之后还隐隐约约能看出来。
“三长两短……”老妇人吸了口气,用手里的铁杖轻轻敲了敲柱子根儿。
咚、咚、咚——停了停——咚、咚。
等的那几下子,长得像过了一辈子。就在苏麻喇怀疑自己记错了的时候,柱子根那儿传来很轻的机括转动声。一块三尺见方的石板慢慢沉了下去,露出往下走的石头台阶,一股阴冷的气味扑了上来。
“阿古拉,你在上头守着。巴图、乌云,跟我下去。”苏麻喇把裹着福临的毛毯紧了紧,第一个走进了黑暗里。
石头台阶盘旋着往下,墙上每隔十步就有微弱的磷火亮着——那是镶在壁龛里的夜明珠,过了几十年还发着幽光。走了大概一百级台阶,眼前一下子开阔了。
这是一座地底下的宫殿,规模居然不比地上的汗宫小。八根一人抱不过来的汉白玉柱子撑着穹顶,柱子上刻着女真祖先的神话:布库里雍顺降生、猛哥帖木儿起兵、努尔哈赤十三副遗甲……穹顶上镶着几百颗夜明珠,摆成了星空的图案。大殿正中间,一座纯金的祭台亮得晃眼。
祭台上供着三样东西:正中间是一方白玉的大玺,玺钮雕着九条盘龙,龙眼睛用红宝石镶的,在这么暗的光线下也闪闪发光。玉玺左边是一卷羊皮古图,用金线装裱;右边是一个紫檀木的匣子,匣子上刻满了萨满的符文。
“这就是……龙脉玉玺。”苏麻喇手发抖,捧起了玉玺。入手是温的,沉甸甸的,玺底刻着八个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八个字让老妇人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不是传国玉玺上的字吗?怎么会……
“嬷嬷,快看这个!”巴图把那卷羊皮古图展开了。
图上详细标着山川城池,但最扎眼的是一条像龙一样弯弯曲曲的血红线——从长白山天池开始,经过赫图阿拉、盛京,一路往西南延伸,最后消失在……北京城
“龙脉走向图?”乌云倒吸一口凉气,“这条红线……”
“是大清国运牵着的那条龙脉。”苏麻喇的声音也在发抖,“老汗王当年得了蒙古萨满的指点,把玉玺埋在这儿,就是为了镇住这条龙脉,保住爱新觉罗家的江山。可现在……”她看着玉玺,“玉玺挪了地方,龙脉肯定要乱。”
福临被说话声吵醒了,揉着眼睛:“嬷嬷,这是哪儿啊?”
“小主子,这是你皇爷爷留下的宝库。”苏麻喇小心翼翼地把玉玺包好,又拿起了紫檀木匣子。匣子没上锁,她轻轻打开了——
里面是一封黄绫子写的信,和一枚虎符。
信是皇太极亲笔,写给“后世继位的君主”的。苏麻喇展开信细看,越看脸越白:
“……朕知道自己天命不久了,但十四弟多尔衮鹰一样的眼睛狼一样的性子,不是甘心当臣子的人。要是朕死了以后,他有什么不臣的举动,拿着这玉玺、这虎符的人,可以调动镶黄、正黄两旗的精兵,清理君主身边的奸佞,端正朝廷的法度。另外,龙脉的说法其实是假的,是朕用来安定人心的。但玉玺里面还藏着别的秘密……”
看到这儿,苏麻喇把玉玺翻过来,在玺钮第九条龙的龙嘴那儿发现一个很小的机关。她颤抖着按下去,玺身居然从中间裂开了,露出空心的内腔!腔里藏着一卷薄得像蝉翅膀的绢帛,展开只有巴掌大,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是名单。
一份涉及到八旗、蒙古、汉军甚至明朝内部的秘密人员名单!每个人名后头都标着代号、联系方式和把柄。苏麻喇一眼就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范文程、刚林、宁完我……甚至还有明朝兵部的一个侍郎!
“这……这是先帝布下的暗桩网!”巴图惊呆了,“遍布天下啊!”
“还不止。”苏麻喇指着名单最后几行,“你看这儿——‘天机阁阁主,真名朱常浔,万历皇帝庶出的第七个儿子,天启二年装死脱身,在暗地里操纵江湖、朝廷三十年了。他的志向是复辟,想借着明清相争捞好处’。”
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脊梁骨都发凉。
原来那个神神秘秘、跟各方势力都有勾结的天机阁,背后的主人竟然是明朝的皇室!而皇太极早就知道了,甚至还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
“先帝这是……下了好大一盘棋啊。”乌云喃喃地说。
福临好像听懂一点,指着绢帛:“嬷嬷,这些人是谁呀?”
苏麻喇蹲下身,看着小主子稚嫩的脸,忽然明白了布木布泰的深意。她把玉玺复原,把绢帛、信、虎符重新收进紫檀木匣,连龙脉图一起打好包。
“小主子,这些东西,关系到千千万万人的性命。”她郑重地说,“你额娘让咱们带走,是为了给你,给科尔沁,留一条活路。现在,咱们必须马上走。”
五个人急急忙忙退出了地宫。石板刚合拢,远处就传来了马蹄声!
“是八旗的巡逻队!”阿古拉从废墟高处滑下来,“至少一百骑,朝这边来了!”
“从北边走,进老林子!”苏麻喇抱起福临翻身上马。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五个人消失在了赫图阿拉北边的原始森林里。而他们不知道,这时候地宫入口那儿,一个黑影从废墟的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正是多尔衮的心腹,正白旗的梅勒额真冷僧机。
他蹲下身摸了摸石板缝里的灰,又看了看北边林子里惊起的鸟,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皇后娘娘……您这是要给皇上送一份大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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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辰时,萨尔浒的忠烈祠遗址。
新盖的祠堂还很简陋,只是用原木搭了个架子,但正殿已经立起来了。殿里供着四十年前战死的明军灵位,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有一千多个。卢象升带着众将官烧香祭拜完,转到后帐去商量军情。
沙盘上,整个辽东的形势一目了然。代表明军的蓝色小旗已经插满了萨尔浒,正在往北边延伸;代表清军的黄色小旗缩在抚顺、铁岭那一线;还有一支红色小旗——代表科尔沁蒙古,正在永平府外面转悠。
“最新的军报。”韩合把几封文书铺在案子上,“第一,高迎祥将军成功拖住了多尔衮的主力四个时辰,自己死伤了一千多人,已经安全撤到清河堡休整。第二,永平府码头被科尔沁骑兵偷袭,损失了三成粮草,但登莱水师及时赶到,打退了敌军,海运线保住了。第三……孙传庭总督的五万秦军,已经出了居庸关,估计三天后能到山海关。”
秦良玉一拍手:“好!孙蛮子一来,咱们东边就再没后顾之忧了!”
张煌言却皱着眉:“可这么一来,山西那边就空虚了。李自成要是趁机打回来……”
“李自成暂时没这个本事。”卢象升用木杆指着沙盘上太原的位置,“曹文诏在太原城下重创了顺天军,李自成的老营死伤过半,这会儿正退到晋南养伤呢。没三个月,他缓不过来。”
他停了一下:“现在的问题是——下一步,咱们打哪儿?”
众将的目光都集中在沙盘上。杨国柱先开口:“那还用说,一鼓作气,拿下抚顺、铁岭,直接打到盛京城下!多尔衮刚吃了败仗,军心不稳,正是好机会!”
曹变蛟摇摇头:“咱们虽然赢了,可死伤也不小。特别是火器消耗太大,飞火神鸦用了七成,火药只剩四成。要是贸然深入,补给线拉长了,万一被断了后路……”
“曹将军考虑得对。”高迎祥的声音从帐外传来。他肩膀上裹着绷带,脸色苍白但精神还行,“末将亲身体会,多尔衮用兵诡诈。他虽然败退,可主力没伤元气。要是咱们追,他很可能在浑河沿线设埋伏。”
卢象升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张煌言:“张郎中,迁安那边下一批火器什么时候能到?”
“最快也得五天后。”张煌言苦笑,“而且数量不会太多——腾龙山工坊虽然能量产,可运输是个问题。从迁安到萨尔浒四百里地,山路难走,大车不好过。”
帐子里一下子安静了。确实,明军现在处境尴尬:打赢了,可没力气扩大战果;撤了吧,又可能前功尽弃。
就在这时,亲兵进帐报告:“大帅,盛京城里内线的密报。”
卢象升展开密信,看完脸色微微变了。他看了看众将:“多尔衮……咳血了。”
“什么?”众将一片哗然。
“消息可靠吗?”秦良玉急着问。
“线人是太医院的汉人医官,亲眼看见的。”卢象升把信传给大家看,“多尔衮从萨尔浒败退以后,吐血止不住,现在已经躺床上起不来了。八旗各旗的旗主、蒙古各部的台吉,都聚到盛京去了,恐怕……要出乱子。”
高迎祥眼睛一亮:“这可是天赐良机!要是能趁着清廷内乱……”
“不。”卢象升却摇头,“正好相反,咱们要按兵不动。”
见众将不明白,他解释说:“多尔衮要是死了,清廷肯定乱。但乱的结果有两种:一是八旗内斗,自己人打自己人;二是很快推出新皇帝,整合力量。咱们现在逼得太紧,反而可能让他们团结起来对付外面。”
他走到沙盘前,用木杆在盛京、抚顺、铁岭三个地方画了个圈:“传令各军:就地休整,加固营寨。同时,派小股部队去袭扰清军的运粮道,抓他们的散兵,散布谣言——就说多尔衮已经死了,八旗要分裂了。”
“这是要……攻心?”张煌言明白了。
“对。攻心为上。”卢象升眼里闪过一道精光,“咱们要让盛京城里的每一个人都相信,大清要完了。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替咱们打开城门。”
他停了一下,又说:“另外,给孙传庭传令:不用来山海关了,改道去永平府,跟登莱水师会合。我要他做一件事——”
木杆重重地点在渤海湾北岸的一个位置上。
“拿下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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