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萨尔浒雪恨(1 / 2)

八月十一,寅时三刻,窝集河渡口。

高迎祥趴在东岸的芦苇丛里,嘴里咬着一根草杆,眼睛死死盯着河面。他带了五千轻骑,分成了三队。一队藏在渡口上游百丈远的柳树林,一队躲在下游的乱石滩,他自己带着主力,就埋伏在正对渡口的这片芦苇荡里。每人除了战马,还多牵了一匹驮马,驮马上没别的,全是整捆整捆的箭,还有五十架飞天雷。

“公爷,来了。”刘体纯从芦苇缝里缩回头,把声音压得很低,“看火把的阵势,少说有两万骑,打头的是正白旗的苏克萨哈。”

高迎祥接过单筒千里镜望过去。河对岸,火把连成一条长龙,八旗兵正在整队,准备过河。窝集河在这儿有三十来丈宽,水流挺急,只有渡口这片水浅,刚没到马肚子,河底铺着碎石,大队骑兵能蹚过去。

“多尔衮没在前头,”高迎祥放下镜子,“他肯定在中军待着。传令:上游柳林里的弟兄,等我响箭为号,先射他们的驮马和粮车;下游乱石滩的,专射河中央的人;咱们这边……”他拍了拍身边的飞天雷,“等他们前锋过了一半,再用这宝贝招呼。”

“那多尔衮的中军不管了?”

“不管。”高迎祥咧嘴一笑,“卢帅只要咱们拖时间。拖得越久,萨尔浒那边就越有把握。”

对岸响起了号角。苏克萨哈亲自带着三千正白旗精骑率先下水,战马嘶叫着踩进河床,水花溅得老高。接着是运粮车和驮马队,最后才是主力大军——看旗号,两黄旗、两红旗,连汉军旗都在里头。

“好家伙,这是把老底都搬出来了。”刘体纯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公爷,咱这回要是玩砸了,可真得喂王八了。”

“喂王八也得拽几个陪葬的。”高迎祥从箭囊里抽出一支响箭,搭在弓弦上。

河面上,苏克萨哈的三千骑已经走到了河心。这位正白旗的固山额真警惕地左右张望,但黎明前最暗的时候,加上茂密的芦苇,把他们藏得严严实实。他挥着鞭子催促进度:“快!天亮前必须赶到萨尔浒!”

他这话刚出口,东岸芦苇荡里“咻——”的一声尖啸,一支响箭蹿上了天!

“放箭!”

上游的柳树林里,突然爆出一片黑压压的箭雨!箭不射人,专朝着拉车的驮马和粮车去!拉车的马匹惨叫着倒地,粮车跟着翻倒,一下子就把渡口的通道给堵死了!几乎同时,下游乱石滩也射出来一片火箭,箭头绑着浸油的布,落在水面上也不沉,呼啦一下,河心就烧起了一片火!

“有埋伏!”苏克萨哈大吼,“结阵!护住粮车!”

可真正的杀招现在才到。高迎祥一挥手,五十架飞天雷同时点着了引信。这些改进过的火器能打二百五十步远,弹体划着弧线飞过天空,精准地砸进了正在渡河的八旗骑兵队伍里。

轰!轰!轰!

河面上炸开一团团火光。铁钉、碎瓷片在人群里乱飞,战马惊了,互相冲撞踩踏。更要命的是,爆炸掀起的水浪扑灭了一些火,却把翻倒粮车上的草料给点着了——渡口瞬间乱成一锅粥,火光冲天。

“别乱!往前冲!”苏克萨哈喊得嗓子都快破了,可他自己的坐骑被爆炸吓惊了,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他甩下去。

对岸,多尔衮在中军的望车上看到这情景,脸一下子铁青。“高迎祥……他竟敢在这儿设伏!”他咬着牙下令,“传令!两黄旗从上游强渡,两红旗绕去下游,给我包抄东岸!汉军旗护着中军,继续从渡口强攻!”

命令刚传下去,东岸芦苇荡里忽啦啦竖起了几百面军旗!仔细一看,居然是卢象升的“卢”字大旗和秦良玉的“秦”字旗!

“中计了!”济尔哈朗惊叫起来,“明军主力在这儿!”

多尔衮夺过千里镜仔细看,芦苇荡里人影晃动,尘土飞扬,真像有千军万马。他咬紧牙关:“虚张声势!卢象升真要是在这儿,早就全军压上了!传令!别管两翼,集中兵力,给我从渡口冲过去!”

可战场上真真假假,哪能分那么清?八旗各旗本来就不完全是一条心,看见“明军主力”的旗帜,前面冲锋的部队下意识就慢了下来。这一慢,就给高迎祥腾出了机会。

“换马!撤!”高迎祥翻身跳上备用的战马,“按第二套法子,往东南老林子撤!记着,马尾巴后头拖上树枝,尘土给老子扬得越大越好!”

五千骑兵像一阵风似的撤出了渡口。每匹马后头都拖着捆好的树枝,在黎明前的官道上狂奔,卷起的尘土遮天蔽日,远远看去,真像有几万大军在转移。

苏克萨哈好不容易把部队整顿好冲上岸,只看到远处烟尘滚滚,地上除了死马破车,连一具明军的尸体都找不着。

“追不追?”副将问他。

苏克萨哈看向河对岸——多尔衮的令旗正在挥舞,命令是“全速渡河,赶去萨尔浒”。

“不管了!渡河要紧!”他狠狠地说,“这帮明狗,早晚收拾他们!”

等第一缕阳光照到窝集河时,渡口已经一片狼藉。八旗兵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重新整好队伍,清出通道。等到最后一批汉军旗渡过河,日头都已经升得老高了。

多尔衮骑马站在东岸,望着东南方向散尽的烟尘,拳头攥得咯嘣响。

“高迎祥……你拖了朕两个时辰。”他转过头对济尔哈朗说,“传令全军,一人双马,用最快的速度奔袭萨尔浒!但愿……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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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辰时三刻,萨尔浒南边山脚下。

卢象升站在临时搭的望楼上,用千里镜看着吉林崖的方向。那里是萨尔浒的北大门,四十年前,杜松就是在那儿被努尔哈赤的主力围住,全军覆没的。现在崖上旗子飘着,守军看起来至少有五千人。

“杨国柱那边准备好了吗?”他问。

韩合躬身回答:“杨总兵回报,四百架飞火神鸦都架好了,五门轰天炮也到位了。就等大帅下令。”

卢象升点点头,目光转向西面——那是曹变蛟去袭击的瓦尔喀什粮道。按计划,这会儿应该已经得手了。

“报——”一匹快马飞奔而来,“曹将军急报!粮道守军只有一千人,已经全歼了!缴获的三万石粮草,正在放火烧!”

“好!”卢象升眼里闪过一道光,“传令给杨国柱:立刻动手!目标不是吉林崖上的守军,是崖后面他们的营寨和马厩!”

命令通过旗语传了出去。没过一会儿,北边山岭里就爆发出震天动地的轰鸣!

四百架飞火神鸦一齐发射是什么场面?天空被火箭的轨迹织成了一张火网,拖着黑烟和尖啸,直扑吉林崖后的营寨!那些营帐多是牛皮、毛毡搭的,见火就着!更吓人的是那五门轰天炮——炮声怒吼,霰弹像暴雨一样泼向马厩!战马惊了,四下狂奔,踩塌营帐,八旗兵全乱套了!

“第二波,放!”

第二轮齐射紧跟着就来了!这次加了新东西——张煌言特制的“毒烟箭”。箭头是空的,里面装了砒霜、石灰、辣椒粉混在一起的东西,一炸开,毒烟弥漫,吸进去的人眼泪鼻涕直流,喘不上气!

守吉林崖的将领是正黄旗的谭泰,这位老将打过萨尔浒之战,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吓人的火器。他嘶哑着嗓子下令:“撤!往主寨撤!”

可通往主寨的路,已经被着火的营帐和惊马堵死了。五千守军溃不成军,往山下逃的时候,又撞上了埋伏的白杆兵——秦良玉亲自带着三千子弟兵从侧面杀出来,白杆长枪结成枪阵,把溃兵又逼回了火海里!

“大帅!吉林崖拿下了!”韩合激动地说,“杨总兵请示,要不要追?”

“不追。”卢象升放下千里镜,“传令杨总兵:把缴获的东西全烧了,工事都毁了,然后按计划向东南移动,去和曹变蛟会合。”

“那咱们现在……”

卢象升望向萨尔浒的主峰,那是当年努尔哈赤的中军大帐所在的地方:“擂鼓,进军。本帅要去看看,这座让十万明军折戟的山头,到今天还灵不灵。”

战鼓隆隆敲响,三万明军主力列阵向前。最前面是五十辆铳车组成的移动堡垒,车后面是拿着燧发枪的火铳营,两翼是长枪方阵,最后才是预备的骑兵。这是卢象升根据新式火器琢磨出来的“火龙阵”——用火器开路,步兵骑兵配合着推进。

萨尔浒主寨上,留守的镶红旗固山额真叶克书脸都白了。他手里只有八千守军,看着像墙一样压过来的明军战阵,手心里全是冷汗。

“额真,守不住了……”副将声音发颤,“吉林崖一丢,主寨侧面就敞开了。不如……”

“不如什么?投降?”叶克书惨笑,“你忘了四十年前,咱们在这儿杀了多少明军?他们今天是来报仇的!传令:死守!能拖一刻是一刻!皇上……皇上一定会带兵回来的!”

可他不知道,这会儿的多尔衮,还在百里之外呢。

巳时整,明军前锋到了离主寨一里的地方。卢象升令旗一挥,铳车阵停了下来,车顶的铁管齐齐扬起了头。

“放!”

八百支火铳一齐开火!铅弹像冰雹一样砸在寨墙上!木头的寨墙被打得木屑乱飞,墙后面的守军惨叫着倒下!

“第二排,放!”

射击一轮接着一轮,几乎没停过!明军的火铳手分成了三排,前排打完就退到后面装弹,循环往复。这是张煌言照着西洋战术改的“三段击”,在飞火神鸦和轰天炮的掩护下,威力大了好几倍!

“额真!寨门破了!”了望兵扯着嗓子喊。

叶克书拔出刀:“镶红旗的勇士!跟着我……”

他话还没说完,一发轰天炮的霰弹正好落在他前面三丈远的地方!铁珠子像暴雨一样横扫过去,叶克书和身边十来个亲兵,瞬间就被打成了筛子!

主将一死,守军彻底垮了。明军像潮水一样涌上山头,把剩下的八旗兵杀了个干净。

到了午时,卢象升登上了萨尔浒主峰。脚下是还在冒烟的营寨残骸,远处是弯弯曲曲的浑河。四十年前,就是在这里,大明的十万精锐灰飞烟灭。四十年后,他卢象升踩着前辈的血迹,终于站上了这座山头。

秦良玉拄着白杆枪走过来,银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卢帅,这山打下来了,接下来怎么办?”

“等。”卢象升看向西南方向,“等高迎祥的消息,等多尔衮的反应。另外……”他转过身,“派人去吉林崖,把明军将士的遗骨都收殓好。凡是能找到的盔甲、兵器、铭牌,全都收集起来。本帅要在这儿建一座‘忠烈祠’,祭奠四十年前战死的十万英灵。”

韩合领命去了。张煌言匆匆忙忙跑上山,满脸喜色:“大帅!迁安第二批火器送到了!还有李岩大人的密信。”

信很短:“科尔沁骑兵改道去打永平了,想断咱们的海运。臣已经调孙传庭部往东来,登莱水师三天后就能到渤海湾。还有,腾龙山现在一个月能造出三千架飞火神鸦,可以源源不断送到前线。”

卢象升把信递给秦良玉,长长舒了一口气:“后勤没问题,这一仗……赢面就有一半了。”

可就在这时,西南方向突然尘土大作!了望兵扯着嗓子喊:“建虏大军!离这儿不到二十里了!”

多尔衮,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