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月十二,未时,永平府的海口码头。
吴克善的两万科尔沁骑兵像狂风一样卷过来的时候,码头上的明军守备还在吃午饭。守永平的是蓟镇副总兵王廷臣,手下有五千边军,其中两千在城里,三千守在码头——因为这里堆着北伐大军三成的粮草和一半的火药。
“台吉,探马回报,码头守军只有三千,城墙也不高,一口气就能冲下来。”副将策马到吴克善旁边说。
吴克善用千里镜看了看码头的布局。永平码头建在海河入海口,东边是大海,西边和南边有道土墙,北边挨着海河。这会儿码头上停着大大小小一百多艘船,岸上仓库连成一片,隐约能看到“粮”“药”这些字。
“传令:分五千人绕到北边,堵住他们的退路。剩下的一万五千骑,跟着我从正面强攻!”吴克善抽出弯刀,“记住了——不要俘虏,不留活口!把所有的船和粮草,全给我烧光!”
科尔沁骑兵发出野兽一样的嚎叫,开始冲锋。万马奔腾,大地都在抖。
码头的望楼上,王廷臣看着潮水般涌来的蒙古骑兵,脸都白了。他手下大多是步兵,火器只有两百支老掉牙的火铳,这怎么挡得住两万骑兵?
“将军,撤吧!”副将声音发颤,“守不住的……”
“撤?”王廷臣惨笑,“咱们身后是三十万石军粮、五万斤火药,还有给前线造火器的工匠家眷!咱们撤了,卢帅的大军吃什么?用什么?”
他拔出刀,大声喊道:“弟兄们!身后就是咱们的父母老婆孩子,是前线几十万同袍的命根子!今天大不了就是个死,跟着我守墙!”
三千边军眼睛都红了,拿着枪就冲上了土墙。可土墙只有一人高,哪里挡得住骑兵?
第一波箭雨落下来,墙头的守军倒了一片。紧接着,科尔沁骑兵已经冲到百步之内,马上的弓箭手开始抛射!
“火铳手!放!”王廷臣嘶吼着。
两百支火铳一齐开火,撂倒了几十个骑兵,可面对上万骑兵,这就像往大河里扔了颗石子。科尔沁人根本不怕,纵马就直接往土墙上撞!
轰!土墙被撞开了好几个口子!蒙古骑兵蜂拥而入,见人就砍!
“结圆阵!拼了!”王廷臣带着亲兵堵住一个缺口,连着砍倒三个人,可他自己也挨了好几刀。
眼看码头就要丢了,海面上突然传来了隆隆的炮声!
十艘大战船破开浪冲了过来,船头飘着“登”“莱”的旗子!带头的旗舰上,登莱总兵黄龙亲自操炮,一炮轰在冲锋的科尔沁骑兵队伍里,炸翻了十几骑!
“水师!是登莱水师!”还在抵抗的明军残兵爆发出一阵欢呼。
吴克善脸色一变:“明军水师怎么来得这么快?传令:分五千人去海边,用火箭射他们的船!”
可水师的战船已经靠近了海岸,侧面的炮窗全打开了!每条船上有二十门炮,十条船就是两百门!虽然大多是中小型的佛郎机炮,可一齐开火的威力还是够吓人!
轰轰轰轰——!
炮弹像冰雹一样砸在码头沿岸!正在冲锋的科尔沁骑兵人仰马翻!更要命的是,有几发炮弹正好打中了火药库旁边的草料堆,引起了连环爆炸!
“台吉!顶不住了!”副将满脸是血跑过来,“明军水师火力太猛,咱们的骑兵在滩头上就是活靶子!”
吴克善咬着牙看向码头——那里还有一半的仓库没烧,船也只点着了三十多艘。可再不撤,这两万科尔沁的精锐就得全交代在这儿。
“撤!”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往北撤,回草原!”
科尔沁骑兵像潮水一样退走了,来的时候两万,走的时候已经折了三千多骑,受伤的更多。
王廷臣被亲兵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可还活着。他看着海面上飘着的龙旗,喃喃地说:“援兵……可算来了……”
黄龙带着水兵登陆,看着码头的惨状,倒吸一口凉气:“快!救火!能抢出多少粮草是多少!王将军呢?王将军在哪儿?”
听说王廷臣受了重伤但没死,黄龙松了口气:“赶紧送永平城里治伤。另外,传信给卢帅和皇上——永平码头被偷袭了,粮草损失了三成,可海运线没断。登莱水师已经控住渤海湾了,后勤没问题。”
他望了望北边,那是萨尔浒的方向:“接下来,就看卢帅的了。”
---
同一天夜里,亥时,大清的行营里。
布木布泰坐在油灯经睡熟了,小脸在灯光下显得特别安静。帐子外面风声呼呼地响,隐约能听到伤兵的呻吟和战马的叫声。
帐帘轻轻响了一下,一个穿着蒙古衣服的老妇人悄没声地走了进来。她是布木布泰的乳母苏麻喇,从科尔沁一直跟着她到现在。
“公主,打听清楚了。”苏麻喇把声音压得很低,“吴克善台吉在永平府打了败仗,折了三千多勇士。多尔衮在萨尔浒也吃了大亏,吉林崖丢了,叶克书额真战死了。现在八旗军心不稳,好些人在底下偷偷议论……”
“议论什么?”
“议论……”苏麻喇犹豫了一下,“议论皇上不该强娶公主,惹长生天发怒了。还有人说,当年老汗王在赫图阿拉埋下的‘龙脉玉玺’不见了,这是大清要亡的兆头。”
布木布泰手里的针线停住了:“龙脉玉玺?”
“公主不知道?那是老汗王起兵的时候,从一个蒙古萨满那儿得来的。说是受了长生天的祝福,能保佑爱新觉罗家的江山永固。老汗王临死前把它埋在赫图阿拉的地宫里,只有历代大汗知道具体在哪儿。”苏麻喇的声音更低了,“可现在有人传,玉玺被明军挖走了……”
布木布泰放下手里的针线,眼神很复杂。她当然知道龙脉玉玺——皇太极活着的时候,曾经带她去赫图阿拉的地宫看过,那里确实供着一方刻满了古怪符文的玉玺。皇太极说,那是大清的国运所在。
“苏麻喇,”她忽然问,“要是……要是玉玺真的丢了,会怎么样?”
“那……”老妇人的脸白了,“那八旗各部肯定要起异心。蒙古各部也会离心离德。公主,这可是能动摇国本的大事啊!”
布木布泰沉默了很久,从怀里拿出一把小巧的金钥匙。这是皇太极临死前给她的,说是“万一出了事,可以打开盛京的密库”。可她心里清楚,这把钥匙开的不是盛京的库,是赫图阿拉地宫的暗门。
“苏麻喇,你帮我做件事。”她把钥匙塞进老妇人手里,“明天天亮之前,我要你带着福临,还有这把钥匙,去赫图阿拉。地宫的入口在汗宫大殿第三根柱子,还有……”
她凑到苏麻喇耳朵边上,说了几句话。
老妇人脸色大变:“公主!这太危险了!万一让皇上知道……”
“他不会知道。”布木布泰眼里露出一种决绝的神色,“多尔衮现在所有心思都在萨尔浒,顾不上这些。你记着:拿到东西以后,别回大营,直接往北去科尔沁。要是我兄长问起来,就说……这是长生天的意思。”
“那公主你……”
“我留下。”布木布泰轻轻摸着儿子熟睡的脸,“总得有人,为科尔沁,为福临……再争取点时间。”
苏麻喇眼泪流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个头,把还在睡梦中的福临用毛毯裹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帐外的夜色里。
布木布泰一个人坐在灯下,继续缝那件皮袄。一针,一线,缝得格外仔细。
帐子外面忽然响起了脚步声,多尔衮的声音传了进来:“皇后还没睡?”
布木布泰站起来,脸色和平时一样平静:“皇上回来了。臣妾在给福临缝冬天穿的衣服。”
多尔衮掀开帐帘走进来,一身铠甲上沾着血,脸上带着疲惫和一股戾气。他盯着布木布泰看了半天,忽然说:“吴克善败了。”
“臣妾听说了。”布木布泰低着头,“是兄长没用,请皇上责罚。”
“责罚?”多尔衮冷笑,“朕现在没空责罚他。萨尔浒也丢了,卢象升正在那儿建什么‘忠烈祠’。朕的三万大军,被高迎祥拖在窝集河两个时辰,就这两个时辰……全盘都输了。”
他走到床榻边上,看着空荡荡的铺位:“福临呢?”
“乳母带他去睡了。”布木布泰的声音很平静,“孩子今天受了惊吓,一直哭闹,臣妾让乳母带他去后营找个安静的地方。”
多尔衮没起疑心,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布木布泰,你说……朕会输吗?”
“皇上是真命天子,怎么会输。”
“真命天子……”多尔衮喃喃地重复着,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用手帕捂住嘴,拿开的时候,帕子上是一片刺眼的鲜红。
布木布泰的瞳孔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皇上要保重身体。”
“身体?”多尔衮惨笑,“朕这个皇上,当得真是够狼狈的。兄长留下来的江山,被朕丢了一半。豪格死了,叶克书死了,两蓝旗没了,两红旗残了……布木布泰,你说百年之后,朕有什么脸去见父皇,去见皇兄?”
布木布泰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多尔衮接过茶杯,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要是……要是朕败了,你会陪着朕一起死吗?”
帐子里的烛火晃动着。布木布泰看着这个强娶了自己、囚禁儿子、逼迫兄长的男人,看了很久,轻轻把手抽了回来。
“皇上不会败的。”她转身走向帐门,“夜深了,臣妾去给皇上准备安神的汤药。”
走出营帐的时候,夜风冷得刺骨。布木布泰望向北方,那是科尔沁的方向。
“福临,额娘能为你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远处,萨尔浒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念经的声音——那是卢象升在给四十年前的亡魂超度。声音随着风飘散,听着像是在哭,又像是在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