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情仇玉碎(2 / 2)

布木布泰站在水榭边,望着池中倒映的残月。她手中攥着两样东西:左边是崇祯赐封福临为漠南王的圣旨,右边是多尔衮亲兵刚刚秘密送来的龙脉玉玺。

“公主。”苏麻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该做决定了。”

“嬷嬷,你说……”布木布泰没有回头,“我是该让福临当大明的漠南王,还是当大清的皇帝?”

苏麻喇沉默良久:“老奴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漠南王再好,也是藩王。皇帝再落魄,也是天子。”

“可天子要背负的,太多了。”布木布泰抚摸着玉玺上的裂痕,“多尔衮一生机关算尽,最后落得尸骨无存。

皇太极雄才大略,死后却被亲弟弟毒杀的秘闻纠缠。

努尔哈赤……”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池中忽然跃起一尾锦鲤,啪嗒一声又落回水中,搅碎了月影。

“公主,科尔沁传来消息。”一个死士悄无声息地出现,“吴克善台吉病重,满珠习礼已经掌控部落。但他根基不稳,各部台吉都在观望。若此时公主带着玉玺和圣旨回去……”

“福临就能名正言顺地继位。”布木布泰接话,“可然后呢?南有大明虎视眈眈,西有喀尔喀蠢蠢欲动,内部还有满珠习礼这样的权臣。福临才六岁,怎么镇得住?”

她转身,眼中闪过决绝:“所以,我需要哈哈娜扎青。”

苏麻喇一愣:“那个疯女人?”

“她不疯。”布木布泰道,“她只是装疯卖傻十五年,才保住性命。她知道皇太极的所有秘密,知道大清在关内的暗桩,甚至可能知道……天机阁的底细。”

她收起玉玺和圣旨:“崇祯放她去科尔沁,是想搅乱草原。那我就让他看看,草原乱起来,对谁更有利。”

“公主的意思是……”

“借刀杀人。”布木布泰一字一句,“让哈哈娜扎青揭穿皇太极毒杀努尔哈赤的真相,让草原各部知道,爱新觉罗氏的江山来路不正。然后,我再拿出这方玉玺——这是努尔哈赤传下的信物,理应由他最宠爱的孙子福临继承。”

苏麻喇恍然:“到时候,满珠习礼就没了拥立之功,反而成了僭越之臣!”

“不止。”布木布泰望向北方,“我还要让哈哈娜扎青指证,满珠习礼早就与明朝勾结,想出卖科尔沁。这样,他连台吉的位置都保不住。”

死士低声问:“可崇祯那边……”

“他会乐见其成。”布木布泰冷笑,“一个分裂的蒙古,比一个统一的蒙古更符合大明利益。只要福临名义上接受漠南王的封号,他就不会干涉。”

她顿了顿,又道:“但我们也得留后路。苏麻喇,你明天就出发,带着福临先去鄂尔多斯部避一避。等我稳住科尔沁,再接你们回来。”

“那公主您……”

“我去见哈哈娜扎青。”布木布泰整理了一下衣襟,“有些话,得在她离开北京前说清楚。”

夜色中,她走向软禁哈哈娜扎青的偏殿。

手中,那方龙脉玉玺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而在偏殿中,哈哈娜扎青正对着一面铜镜,仔细地梳理着自己十五年未曾打理的长发。

镜中的女人憔悴苍老,但眼中那团火,从未熄灭。

“布木布泰,你来了。”她没有回头。

“姑姑。”布木布泰用了这个久违的称呼,“我来跟你谈一笔交易。”

同一夜,乾清宫西暖阁。

崇祯对着烛火,反复看着三份密报:多尔衮疑似身死浑河;孙传庭已控制通州,斩叛军首级三千;秦良玉从盛京传来奏章,八旗残余势力推举豪格之子富绶为汗,但蒙古各部不予承认,草原陷入混乱。

一切都按他的计划进行,甚至更好。

但他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王承恩临死前的警告,朱常浩毒发前的暗示,还有哈哈娜扎青那些半真半假的控诉……像无数碎片,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

“皇上,锦衣卫指挥同知赵光拚求见。”太监通禀。

崇祯抬头:“宣。”

赵光拚是骆养性的副手,也是锦衣卫中少有的文武全才。他进殿后直接跪地,双手呈上一本册子:“臣奉骆指挥使之命,清查瑞王府密档,发现此物。”

册子很薄,只有七八页,但每页都让崇祯眉头紧锁。

第一页:天启七年,信王府厨子张三,因偷盗被逐。后查明,此人为天机阁外围眼线,奉命监视当时还是信王的崇祯。

第二页:崇祯元年,司礼监新进太监王承恩,经内官监太监曹化淳举荐。

曹化淳已于崇祯三年入主镇府司,但其侄曹吉祥现任御马监少监。

第三页:崇祯三年,温体仁密奏“秦良玉拥兵自重”,建议调其回京。奏章副本曾经过通政司郎中李梦辰之手,李梦辰是温体仁门生。

第四页……

最让崇祯心惊的是最后一页:崇祯十年五月初三,也就是三个月前,瑞王朱常浩曾密会一人于西山碧云寺。监视的锦衣卫未能看清对方面容,只记下此人特征——左手六指。

左手六指!

崇祯猛地想起一个人:他的启蒙老师,前礼部侍郎,现任南京国子监祭酒的徐光启!徐光启天文、历法、火器无一不精,深受崇祯敬重。但崇祯记得,徐光启的左手……确实是六指!

不,不可能。

徐光启今年已七十三岁,半年前就殴了,怎么可能是天机阁的人?

“皇上。”赵光拚低声道,“臣还查到一事——三个月前,南京曾发生一桩奇案。魏国公徐弘基的幼子徐文爵突然暴病身亡,死状蹊跷。

魏国公府秘不发丧,只说是急症。

但应天府衙门的仵作私下说,徐公子是中毒而死,毒药来自……西域。”

西域?崇祯想起王承恩中的“三日醉”,假刘若愚用的“鹤顶红”,都是西域奇毒。

“徐光启与魏国公府可有渊源?”

“徐光启的孙女,去年嫁给了徐文爵为妻。”

一切都连起来了。

徐光启的孙女嫁入魏国公府,徐文爵暴毙,徐光启秘密进京,与瑞王密会……

“传旨。”崇祯的声音冰冷,“命南京镇守太监韩赞周,即刻查封魏国公府,搜查所有往来书信。再命锦衣卫南镇抚司,暗中监控徐文爵,但有异动,立即逮捕。”

“臣遵旨!”

赵光拚退下后,崇祯独自坐在殿中,只觉得遍体生寒。如果连徐光启这样的大儒都是天机阁的人,那这朝中,还有谁可信?

殿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崇祯警觉地按剑:“谁?”

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竟是皇后周氏。她一身素衣,手中端着一碗莲子羹,眼中带着担忧:“皇上,夜深了,歇息吧。”

崇祯松了口气,但随即心中一动——周氏的父亲周正,去年因贪腐被查处,是他亲自下旨夺爵下狱。

周氏为此哭求多次,他都没有松口。

“皇后怎么来了?”他语气温和。

“臣妾听说皇上操劳国事,夜不能寐,特地熬了羹汤。”周氏将碗放在案上,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周氏忽然跪地:“皇上,臣妾父亲……周正在狱中病重,怕是撑不了几日了。求皇上开恩,让他回家……见家人最后一面。”

崇祯看着她泫然欲泣的脸,忽然想起赵光拚的话:“监视的锦衣卫未能看清对方面容……”如果当时与瑞王密会的不是徐光启,而是周正呢?周正也是左手六指!

“皇后。”他缓缓道,“你父亲的事,朕自有安排。你先回去休息吧。”

周氏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见崇祯面色不悦,只得叩首退下。

殿门关上后,崇祯盯着那碗莲子羹,许久,忽然笑了。

笑声中满是悲凉。

原来这深宫之中,人人都是戏子。

夫妻、父子、君臣……全是戏。

他端起碗,走到窗边,将羹汤全部倒进花盆。

然后提笔,写下一道密旨:

“着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彻查天启七年至今,所有与外臣往来的宫人、嫔妃、宗室。凡有可疑,不论身份,一律严审。

另,即日起,朕之饮食,由卢象升亲选之白杆兵负责。

钦此。”

写罢,用印,唤来心腹太监:“将此旨密送骆养性。记住,若途中遇阻,毁了也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太监领命而去。

崇祯走到殿外,仰望星空。今夜无月,只有几颗孤星闪烁。

“太祖皇帝。”他轻声自语,“您当年清理功臣时,可曾感到孤独?”

风起,吹动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仿佛在回答,又仿佛只是风声。

而在紫禁城某个角落的暗室里,一双眼睛正透过窗缝,看着乾清宫方向的灯火。

手中,一枚刻着“惊蛰”二字的铜牌,被握得温热。

“快了。”那人低声自语,“就快了。”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