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斡难河会盟(1 / 2)

九月初三,斡难河源头,忽里台台地。

秋日骄阳下,这片蒙古圣地的草原上扎起了数百顶帐篷。科尔沁六旗、察哈尔残部、喀喇沁、土默特、鄂尔多斯乃至远道而来的喀尔喀使团,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更引人注目的是三顶巨大的金顶大帐——大明钦差、建州女真残余部落代表、以及此次会盟的发起者布木布泰公主。

辰时三刻,会盟正式开始。

按照古制,各部需先献“九白之贡”:白马八匹、白驼一峰。但第一个站出来的喀尔喀使臣却只牵了一匹瘦马,马背上托着个木盒。

“我喀尔喀部不献九白。”使臣是个独眼老者,声音沙哑,“只献此物——请诸位辨认,这是谁的骨灰?”

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抔灰白色的骨殖。全场哗然。

布木布泰端坐在金帐前的高台上,身侧是穿着小王袍的福临。她面色不改:“巴特尔,验。”

巴特尔上前,抓起一把骨灰仔细察看,又闻了闻,忽然笑了:“是马骨灰混了石灰。喀尔喀部穷到这份上了?连真骨灰都拿不出?”

“你!”独眼使臣脸色涨红,“这是豪格贝勒的骨灰!他在荒原被明军所杀,尸骨不全,只能火化收殓!我喀尔喀部今日来,就是要讨个公道——为何科尔沁勾结明军,残害女真宗室?!”

此言一出,女真各部的帐篷顿时骚动。几十个披甲武士按刀而起,怒视科尔沁方向。

布木布泰缓缓起身。

她今日穿的是蒙古公主的盛装:头戴镶红宝石的姑姑冠,身着天青色织金袍,腰间束着玉带,佩一长一短两把弯刀。虽为女子,但站在高台上俯视众人时,竟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豪格是死于乱军之中,杀他的是关宁铁骑的流矢。”布木布泰的声音清晰传遍全场,“当夜混战,喀喇沁、土默特、豪格残部三方争夺密信,自相残杀。我科尔沁骑兵赶到时,战斗已近尾声。曹文诏将军随后而至——这些,在场的各部勇士都可作证。”

她目光扫过喀喇沁和土默特的帐篷。两家首领脸色变幻,最终都低下头去——那夜他们确实在场,也确实在抢信。

“至于勾结明军……”布木布泰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崇祯皇帝册封福临为漠南王的圣旨在此。大明与蒙古自隆庆和议后便是君臣,何来‘勾结’之说?倒是你们——”

她突然指向喀尔喀使臣:“天聪八年,喀尔喀与皇太极密约瓜分察哈尔,这算不算勾结?密约的副本,如今就在察哈尔额哲台吉手里,要不要请他拿出来,当着长生天的面念一念?”

额哲适时地站起身。这位林丹汗的长子虽然落魄,但身高八尺,威势犹在。他一抖手,半张烧焦的羊皮纸展开,上面的满文和手印清晰可见。

全场死寂。

喀尔喀使臣的独眼里终于露出恐惧。那场密约是喀尔喀部最大的耻辱——他们背叛蒙古共主,私下与女真结盟,导致察哈尔覆灭。此事若公开,喀尔喀将在草原再无立足之地。

“我……我……”使臣嘴唇哆嗦。

“够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从女真帐篷里,走出一位白发老妪。她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来到场中,却是看向布木布泰:“公主,老身是努尔哈赤的庶妃,钮钴禄氏。今年七十六了,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姨祖母。”

布木布泰微微躬身:“见过太妃。”

“今日会盟,本是为草原太平,何必翻旧账?”钮钴禄氏叹道,“豪格已死,多尔衮已亡,皇太极一脉的子孙,就剩福临这个外孙了。我们这些老骨头来,不是来吵架的,是想问问——公主真要扶这孩子,继承建州左卫吗?”

问题抛回来了,而且抛得高明。

所有目光聚焦布木布泰。这个问题答得好,女真各部或许真会归附。答不好,今日便是血溅五步之局。

二、双印加身

布木布泰没有立即回答。

她走下高台,来到场中,先向东方的大明钦差帐篷行了一礼,又向西方的女真帐篷行了一礼,最后面向北方——那是蒙古圣山不儿罕山的方向,深深鞠躬。

“长生天在上,在场诸位作证。”她直起身,声音清亮,“我布木布泰,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之女,今日在此立誓:第一,我儿福临,此生永为大明臣子,恪守藩礼,镇守北疆。”

大明钦差帐篷里,那位一直沉默的官员微微点头。

“第二,福临身上流着蒙古黄金家族和爱新觉罗氏的血。若女真诸部愿奉他为共主,他可兼领建州左卫指挥使,统合各部,但——”她加重语气,“建州卫永不称汗,永为大明治下卫所。”

女真帐篷中响起窃窃私语。不称汗,意味着彻底放弃建国称帝的野心。但对那些在连年征战中流尽鲜血的小部落来说,这或许是最好的归宿。

“第三。”布木布泰转身,看向福临,“我儿年幼,十五岁前,由我摄政。十五岁后,亲政与否,看他的本事,也看诸部的选择。”

这话说得巧妙。既给了各部缓冲期,又保留了未来变数。

钮钴禄氏深深看了布木布泰一眼:“公主好算计。但空口无凭,总要有些信物。”

“自然。”布木布泰击掌三下。

苏麻喇嬷嬷捧着两个托盘走出。左边托盘上,是大明漠南王金印。右边托盘上,是多尔衮留下的那方龙脉玉玺——虽然修补过,但裂痕仍在。

但布木布泰没有去碰这两样东西。

她从自己怀中,取出了第三样东西——一枚黝黑的铁印,印纽是狰狞的狼头。

“这是……”钮钴禄氏瞳孔收缩。

“洪武二十二年,太祖皇帝册封我科尔沁先祖为‘斡难河卫指挥使’的铁印。”布木布泰高举铁印,“此印传承二百年,比努尔哈赤的建州左卫更早,比大明的漠南王封号更早!今日,我以这枚铁印为凭,请诸位见证——”

她走到福临面前,单膝跪地,将铁印放在儿子手中:“福临,记住,你的根在斡难河。无论将来戴上多少王冠,你首先是蒙古人,是成吉思汗的子孙。”

福临小手紧紧握住铁印,虽然不太明白母亲的话,但还是用力点头。

布木布泰起身,这才取过漠南王金印和龙脉玉玺,一左一右放在铁印两侧。

“三印在此。”她环视全场,“愿奉福临为共主者,上前行礼。不愿者,现在可自行离去,我绝不阻拦。”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巴特尔。他带着三百科尔沁精骑,齐刷刷跪地:“愿奉福临小王爷为主!”

接着是察哈尔额哲。他虽不甘,但势单力薄,只能躬身:“察哈尔部,愿遵公主之命。”

土默特和喀喇沁两家对视一眼,也缓缓起身行礼——他们手里攥着那些密信,本就想待价而沽,如今见大势如此,不如顺水推舟。

女真帐篷里,钮钴禄氏长叹一声,颤巍巍跪倒:“建州左卫钮钴禄氏一脉,愿奉福临为主……”

有她带头,其他小部落首领陆续出帐行礼。转眼间,场中跪倒一片。

只有喀尔喀使臣还站着,孤零零的,脸色惨白。

布木布泰看向他:“使臣可要离去?”

独眼老者咬牙,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支响箭,射向天空!

尖锐的哨音响彻草原。

三、伏兵四起

响箭为号,埋伏在四周丘陵后的喀尔喀骑兵汹涌而出!看阵势,足有三千之众,显然是早有准备。

“喀尔喀部要毁盟!”有人惊呼。

场中大乱。各部首领纷纷后退,护卫们拔刀上前。但喀尔喀骑兵来得太快,眨眼间就冲到了会盟场地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