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天道谁主(1 / 2)

九月初九,重阳。

崇祯在寅时就惊醒了。梦里那棵歪脖子树无限放大,粗糙的树皮纹理、低垂的枝桠、甚至树干上那道深深的裂痕都清晰可见。树下一个模糊的身影,龙袍的下摆在风中飘荡,一截白绫缓缓垂下……

“皇上?”值夜的太监听见动静,小心翼翼地探头。

“朕没事。”崇祯坐起身,额头上全是冷汗,“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太监捧来温水,“皇上,您脸色不好,要不要传太医?”

“不必。”崇祯接过水一饮而尽,清凉的水压下喉头的燥热,却压不住心底的寒意。

连做三夜同样的梦了。

自从在地宫看过那面铜镜,煤山、老槐树、自缢的背影就像烙铁一样烫在脑海里。白天处理政务时尚能勉强集中精神,一到夜晚,梦境就如潮水般涌来,反复上演那幅画面。

有时他甚至能看清背影转过脸来——那是他自己的脸,双眼空洞,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好像在说:逃不掉的,这就是你的命。

“命?”崇祯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棂。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带着焦糊味和隐约的桂花香。皇宫的废墟还在清理,远处有工匠连夜赶工的声音。

他摊开左手,掌心有一道浅浅的割痕——是昨晚梦魇时,无意识中握拳太紧,指甲掐出来的。

“朕不信命。”他对着夜空低语,“太祖能从乞丐做到皇帝,朕为何不能逆转乾坤?”

但心底有个声音在冷笑:太祖那是开国,你这是亡国。开国难,救亡更难。多少明君雄主都逃不过王朝轮回,你凭什么例外?

凭什么?

崇祯握紧拳头,指甲再次陷入皮肉。疼痛让他清醒。

就凭朕还活着。就凭朕知道那个“未来”。就凭朕……不甘心!

“皇上。”孙若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她总是这么准时,寅时三刻准时来汇报查案进展。

“进来。”

孙若薇推门而入,手中抱着一摞卷宗。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彻夜未眠。

“查到什么了?”崇祯走回书案后坐下。

“三件事。”孙若薇将卷宗一一摆开,“第一,徐光启和徐弘基的族谱查清了。他们确实是同族,但关系很远——徐光启是松江府上海县人,徐弘基是应天府南京人,同属徐姓,但不同支。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在万历四十五年,徐光启曾回南京祭祖,在徐氏宗祠住了三个月。那时徐弘基十六岁,据说经常去向徐光启请教学问。宗族里有老人记得,徐光启特别喜欢这个族侄,说他‘左手六指,乃天赐异相,将来必有大作为’。”

崇祯眼神一凝:“左手六指……徐光启自己就是六指,所以对同样六指的族侄格外看重?”

“恐怕不止看重。”孙若薇翻开第二本卷宗,“臣查了徐弘基这些年的行踪。天启七年,他以荫补入国子监;崇祯三年,外放山东知县;崇祯八年,调回南京任工部郎中——每一步,都有徐光启暗中运作的痕迹。甚至徐弘基能娶到魏国公的侄女,也是徐光启做的媒。”

“所以徐弘基根本就是徐光启培养的接班人?”崇祯沉吟,“那天机阁阁主,到底是徐光启,还是徐弘基?”

“这就是第二件事。”孙若薇声音压低,“臣在锦衣卫秘档里,找到一份万历三十年的旧案卷。当时南京有个叫‘玄机社’的文人结社,因‘妄议朝政、传播妖言’被查办。社首姓徐,左手六指,时年三十八岁——正是徐光启。”

她翻到一页:“案卷里记载,玄机社供奉的不是孔子,也不是佛祖,而是一面‘窥天镜’。成员每月朔望之夜聚会,据说是要‘观天象,测国运’。”

崇祯猛地站起:“窥天镜!地宫里的那面镜子?”

“恐怕是同一件东西。”孙若薇继续道,“案卷还说,玄机社被查抄时,搜出大量星象图、历算稿,还有一本《逆天改命论》。当时应天府觉得内容太过荒诞,加上徐光启有功名在身,只勒令解散结社,并未深究。”

“《逆天改命论》……”崇祯想起徐弘基临死前的话,“所以天机阁的核心思想,就是逆天改命?他们觉得自己能替天行道?”

“或许他们觉得自己就是天道。”孙若薇翻开第三本卷宗,声音更沉,“第三件事,皇上让臣查洪武三十一年的九色烟——臣没查到,但查到了另一件事。”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惊疑:“洪武二十五年,刘伯温病逝前三个月,曾秘密进宫见太祖皇帝。那次会面没有记录,但当晚钦天监的星象记录里写了一句:‘夜观天象,紫微晦暗,九星连珠,异烟起于金陵。’”

“九星连珠?”

“是一种罕见天象,九颗主星连成一线。”孙若薇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臣让钦天监的人推算过,下一次九星连珠,将在……”

她顿了顿:“崇祯十七年三月。”

崇祯浑身一震。崇祯十七年三月——正是铜镜中,煤山自缢的时间!

“所以九色烟不是偶然,是某种……天象引发的地气异变?”崇祯喃喃道,“刘伯温当年就算到了三百年后的这一天?他建地宫、藏铜镜,就是为了给后世子孙预警?”

“可能不止预警。”孙若薇从卷宗底部抽出一张发黄的草图,“这是锦衣卫在徐弘基书房暗格里找到的。上面画的,似乎是地宫石壁上的符号。”

崇祯接过草图。没错,那些蝌蚪文般的符号,和他在石壁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但徐弘基在图上做了标注——用朱砂写的蝇头小楷,有些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几个词:

“九星连珠……地脉移位……龙气散逸……若欲逆天,须聚九龙……”

后面的字看不清了。

“九龙?”崇祯皱眉,“是指九条龙脉?还是……”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骆养性冲了进来,甚至忘了行礼:“皇上!喀尔喀部的巴图尔王子……找到了!”

巴图尔被关在诏狱最深处的水牢里。

不是崇祯要折磨他,是找到他时,他就已经在这个水牢中了——关他的人,是徐弘基。

“三天前就关进来了。”骆养性引着崇祯走下潮湿的台阶,“看守的水牢卒子说,徐弘基吩咐过,饿着别死就行。臣找到他时,他已经奄奄一息。”

水牢深在地下,只有一盏油灯照明。浑浊的臭水中,巴图尔被铁链锁在石柱上,水淹到胸口。他低垂着头,长发散乱,完全看不出那个在街口拦路时的骄狂模样。

“提上来。”崇祯道。

锦衣卫打开锁链,将巴图尔拖出水牢。他浑身恶臭,皮肤泡得发白溃烂,但一息尚存。

“弄醒他。”

一桶冷水泼下,巴图尔剧烈咳嗽起来。他睁开眼,看见崇祯,先是一愣,随即嘶哑地笑了:“皇上……您还活着……真好……”

“徐弘基为什么关你?”崇祯蹲下身,与他平视。

“因为……因为我发现了他的秘密。”巴图尔每说一个字都费力,“那天在街口,您走后,我本来要带人回草原。但徐弘基的人拦住我,说还有一桩更大的交易。”

“什么交易?”

巴图尔的眼神变得恐惧:“他说……只要我父汗答应一件事,他就告诉我成吉思汗黄金密藏的确切位置。我问什么事,他说……要喀尔喀部在明年三月,九星连珠之夜,集结全部兵力,攻打山海关。”

崇祯瞳孔收缩:“为什么是明年三月?”

“他说,那是‘天道重开’之时。”巴图尔咳嗽着,“天地气运将在此刻重置,谁能在那一刻占据龙脉之地,谁就能得到……得到……”

“得到什么?”

“他没说清楚,只说‘得之可得天下’。”巴图尔喘着气,“我觉得不对劲,就多问了几句。结果他脸色变了,当晚就把我关进这里。我听见看守说……说事成之后,所有知情的外族人都要灭口。”

崇祯沉默片刻:“你父汗答应了吗?”

“我不知道。”巴图尔摇头,“我被关进来前,信使已经出发了。算时间……应该快到我父汗手里了。”

骆养性低声道:“皇上,若喀尔喀部真在明年三月大举南下,加上辽东的建虏残部、中原的流寇……”

那就是三面受敌。大明真的可能亡国。

崇祯站起身,来回踱步。水牢里只有滴水声和他靴子踩在水渍上的声音。良久,他停下:“巴图尔,你想活吗?”

巴图尔抬起头,眼中燃起希望:“想!”

“那就帮朕做一件事。”崇祯看着他,“朕放你回草原,你阻止你父汗出兵。作为回报,朕保你喀尔喀部十年太平,开放边市,公平贸易。另外——”

他从怀中掏出那枚太祖玉佩:“这个给你。若朕食言,你可持此玉佩号令草原各部,共讨大明。”

巴图尔愣住了。他看看玉佩,又看看崇祯,忽然笑了:“皇上,您不怕我拿了玉佩,反而联合各部攻打大明?”

“怕。”崇祯坦然道,“但朕更怕的是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与其互相猜忌,不如赌一把——赌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