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同冰窟深处永不封冻的幽泉,在无声的守望中,悄然流逝。自墨曜抱着沉睡的苏绵绵归来,已过去了整整一个寒暑。
部落的变化是缓慢而坚定的。围墙被加固、拓宽,使用了从逐渐恢复生机的山林中采伐的新木与从废弃矿坑寻得的石料。曾经被“死雪”和凋零气息侵蚀的部落外围土地,在持续减弱的有毒瘴气和偶尔降下的、蕴含微弱净化之力的雨水作用下,开始显露出灰黑的、尚算肥沃的泥土本色。有胆大的族人尝试着播下来自更南方、侥幸保存下来的最耐寒的谷物种籽,竟真有稀稀落落的幼苗,在依旧凛冽但不再致命的春风中,颤巍巍地探出了头。虽然远谈不上丰收,但这抹新绿,已足以让所有族人为之热泪盈眶,视为神迹。
猎场的情况也在好转。北境荒原的酷寒略有缓和,暴风雪不再那么频繁致命。一些适应极端环境的、小型耐寒的兽类开始重新在远离“世界之脊”的荒原边缘出现,虽然数量稀少,却为部落提供了宝贵的、可持续的肉食与皮毛来源。更重要的是,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侵蚀生命的凋零气息,正以极其缓慢却不可逆转的速度消退。族人们不再需要时刻运转血脉之力抵抗无形的侵蚀,老人和孩子的气色明显好转,新生儿的啼哭声也比以往更加洪亮有力。
希望,如同石缝中渗出的涓涓细流,虽然细微,却持续不断地浸润着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也重塑着每一个幸存者的心灵。部落里渐渐恢复了劳作时的号子声,孩童奔跑嬉戏的欢叫,以及夜晚篝火旁,老人们用沙哑嗓音讲述的、关于那场最终远征与沉睡长老的、带着敬畏与传说的故事。
然而,在这片逐渐复苏的生机与喧嚷之中,部落最深处、靠近寒冰地脉泉眼的那座独立冰窟,却始终是绝对的寂静之地,如同热闹乐章中一个悠长的休止符。
墨曜遵守了他的誓言。
他遣散了原本守卫在洞穴附近的所有战士,亲自在冰窟入口旁,用最坚硬的青黑色岩石和从极地带回的、散发着微温的暖玉,搭建了一座简陋却异常结实的小屋。小屋没有窗户,只有一道厚重的、蒙着数层厚实兽皮的门帘,将内里的世界与外界隔绝。他将部落的一切庶务,全权交给了日益沉稳干练的青炎与大长老共同执掌,自己则彻底退居幕后,除非关乎部落存亡的重大决策,否则绝不出面。
他的生活,简单到近乎苦行。每日除了必要的进食和极短的、保持着警觉的浅眠,其余所有时间,他都守在冰窟之中,守在苏绵绵身边。
冰窟内部已被他精心改造过。地脉寒泉被引入,在洞穴中央形成一个不大的、清澈见底的浅池,池水冰寒刺骨,却奇异地将苏绵绵沉睡的石台温柔地环绕。石台由整块温玉雕琢而成,表面铭刻着简易的、具有汇聚能量与保持纯净效果的古老符文——这是他从部落最残破的古卷中,结合自身对力量的理解,自行摸索镌刻的。苏绵绵就安静地躺在这玉台之上,身下铺着最柔软洁净的雪貂皮毛,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闪烁着星辉般微光的不知名丝织物,那是青炎带人深入南方遗迹,用命换回来的、据说有安魂定魄之效的宝物。
她的容颜与沉睡时一般无二,依旧苍白如玉,眉眼安宁,唇角带着那丝极淡的、仿佛解脱般的微笑。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心跳缓慢到数个时辰才轻轻搏动一次,体温冰凉,却不再有流失生机的迹象,仿佛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将她的时间与存在,永恒地凝固在了某个静谧的刻度。
墨曜就坐在玉台边一张粗糙的石凳上。有时一坐,便是一整天。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暗金色的瞳孔在冰窟幽蓝的微光映照下,深邃如古井,所有的暴戾、冰冷、焦躁、乃至深沉的情感,都被岁月与守望磨砺成了最内敛的沉寂。他会用浸了地脉寒泉的、最柔软的雪绒布,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根本不存在的尘埃。会用指尖,极其轻柔地,一遍遍临摹她安静的眉骨、挺翘的鼻尖、淡色的唇线,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自己的灵魂骨髓。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柔软,指节纤细。他便用自己温热许多的、骨节分明的大手,将她的小手完全包裹,仿佛想将自己的体温、生命力,乃至自己的一切,都通过这最简单的接触,渡给她。
“今天,青炎带队去了南边的山谷,猎到了一头霜角麂,幼崽的肉质很嫩,我让他们留了最好的腿肉,用你以前试着烤过的那种香草腌了,味道……应该还行。”
“东边的围墙又往外扩了十丈,大长老说,开春化冻后,可以试着在墙内向阳处开一片小田。”
“赤炎的父母前日送来了新编的草席,很厚实,我铺在小屋地上了。他们老了许多,但精神还好,总念叨着你醒来要给你做最喜欢的莓果羹。”
“天气似乎真的在变暖。昨天洞口垂下的冰棱,午时化了一滴水。很慢,但确实在化。”
他对着沉睡的她,低声说着这些琐碎的、关于部落、关于外界、关于细微变化的絮语。声音低沉平缓,没有刻意的温柔,只是陈述。仿佛她只是在午睡,而他只是在不打扰她休息的前提下,与她分享着日复一日的平常。那些血腥的征战、惨烈的牺牲、世界的剧变,他从不提及。他只说那些微小的、向好的、带着“生”的气息的改变。
他知道她听不见。灵魂链接虽然依旧存在,却如同一条干涸的河床,只有最底层一丝若有若无的、证明“河道”未断的微弱波动,再无任何意识的涟漪传来。但他依旧说着。仿佛这是一种仪式,一种连接,一种对抗虚无与绝望的、笨拙而顽固的方式。
冰窟内没有日夜,只有永恒的幽蓝与寂静。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他日复一日的守望,和玉台上那人永恒不变的沉眠,构成了这里唯一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