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变化,总在最不经意的时候,悄然发生。
在苏绵绵沉睡将满一年,又一个极地漫长的寒冬即将被微弱的春意撬开一丝缝隙的某个“夜晚”,墨曜如往常一样,握着苏绵绵的手,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目假寐。他的意识处于一种半清醒的警戒状态,既能第一时间察觉外界或苏绵绵的任何异动,又能得到最低限度的休息。
就在他意识沉浮之际,一种极其奇异、难以言喻的感觉,顺着两人交握的手,以及那沉寂的灵魂链接,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墨曜倏然睁眼,暗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骤然收缩,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不,是苏绵绵的手腕附近,玉台的边缘。
那里,坚硬的、蕴含着微薄灵气与恒温特性的暖玉石台上,紧贴着苏绵绵身侧的位置,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萌发出了一点……新绿?
不,那不仅仅是“绿”。那是一个极其微小、不过米粒大小、呈现出混沌色泽的——嫩芽。芽体半透明,内部仿佛有极其微弱的、暗金、翠绿、乳白、漆黑……数种颜色交织流转的光晕在缓缓脉动,如同一个微缩的、静谧旋转的星云。它没有根系,仿佛直接从玉台中“生长”出来,又像是从苏绵绵的身体与玉台接触的“界限”中,自然“萌发”。嫩芽散发出的气息难以形容,非生非死,却又蕴含着一种包容万物、孕育一切的、最本源的“存在”意味。
墨曜的呼吸瞬间停滞。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握着苏绵绵的手,仿佛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境。他伸出手指,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向着那枚奇异的混沌幼苗探去。
就在他冰凉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嫩芽娇弱叶片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共鸣,从幼苗中传来!与此同时,一直沉寂如深潭的灵魂链接,猛地传来一阵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悸动!仿佛一颗沉睡了亿万年的心脏,被注入了第一缕复苏的电流!
墨曜浑身剧震,指尖僵在半空,暗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那枚微微摇曳、散发着混沌光晕的幼苗,也倒映着玉台上,苏绵绵那仿佛永恒安宁的睡颜。
在她沉睡将满一年、冰窟外春意初萌的此刻,在这绝对寂静的守望之地,一枚象征着无法言喻的“可能”与“新生”的幼苗,毫无征兆地,破“石”而出。
而灵魂链接那端,那沉寂了整整一年、几乎让他以为已然永恒死寂的波动,终于……传来了一丝,微弱到近乎幻觉,却真实不虚的……悸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重新开始了流动。
墨曜保持着那个伸手欲触的姿势,久久未动。冰窟内,只有地脉寒泉潺潺的流淌声,与他骤然变得沉重、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庞大希望的心跳声,在寂静中交织、回荡。
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收回了手。目光,从幼苗,移回到苏绵绵的脸上。那双暗金色的眼眸深处,冻结了整整一年的坚冰,似乎被这枚突如其来的嫩芽与那一丝灵魂的悸动,悄然凿开了一道微不可见的裂痕。裂痕之下,是深沉如海、几乎要满溢而出的复杂情潮——震惊、难以置信、小心翼翼的狂喜、深重的忧虑,以及那从未熄灭过的、滚烫的执着。
他没有再去触碰那幼苗,也没有试图用力量去探查。他只是重新坐回石凳,如同过去三百多个日夜一样,安静地守在一旁。但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仅仅停留在苏绵绵的脸上,也会不时地,落向那枚静静生长在玉台边缘、散发着混沌微光的幼苗。
然后,他再次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将掌心,轻轻地、近乎虔诚地,悬停在幼苗的上方,感受着那奇异的、与苏绵绵灵魂波动隐隐同源的微弱气息。
寂静的冰窟,永恒的守望,因这一点意料之外的“萌芽”,而被注入了一丝截然不同的、充满无限可能的生机与悬念。
漫长冬夜似乎仍未尽头,但第一缕破晓的微光,或许已悄然降临在这深沉的守望之地,照在了那枚混沌的嫩芽,与守望者那双倒映着希望与执念的、暗金色的眼眸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