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萌芽的微光(1 / 1)

混沌的幼苗,静默地生长在温玉石台的边缘,紧挨着苏绵绵沉睡的身侧。米粒大小的嫩芽,半透明的质地,内部流转着暗金、翠绿、乳白、漆黑交织的、微缩星云般的光晕。它没有根系,仿佛凭空从石与肉身的界限中萌发,又像是从这玉台、从她、从这片空间本身的概念中凝结而出的一缕奇迹。

墨曜维持着那个伸手欲触的姿势,僵在原地,仿佛一尊瞬间被时光冻结的雕塑。唯有那双暗金色的瞳孔,在冰窟幽蓝的微光映照下,剧烈地收缩、扩张,其深处翻涌着足以颠覆山岳的惊涛骇浪。狂喜如同爆发的山洪,几乎要冲破他钢铁般的意志堤坝,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深沉、更尖锐的不安与疑虑。

这是什么?为何在此刻出现?是福是祸?与绵绵的灵魂链接那一丝悸动,是确凿的回应,还是濒临消散前最后的回光返照?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却得不到任何答案。他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感官,去观察,去感知。

他缓缓地、极其克制地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指,仿佛那枚娇嫩的幼芽是世间最易碎的琉璃,一丝气息的扰动都会使其崩毁。他没有重新去握苏绵绵的手,怕干扰了任何可能存在的、微妙的变化。他只是重新坐回冰冷的石凳,腰背挺得笔直,暗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如同最专注的猎手,亦或是最虔诚的信徒,将全部心神都投注在那一点混沌的微光,以及玉台上沉睡的人儿身上。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个纪元。

墨曜的观察细致入微到了极致。他注意到,那幼苗并非完全静止。它内部那些混沌的光晕,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缓缓旋转、流淌。每一次光晕流转的周期,似乎与苏绵绵那悠长到近乎停滞的呼吸,有着某种模糊的同步。当她的胸膛以数个时辰为间隔,极其微弱地起伏一次时,幼苗内部的光晕流转似乎也会随之加快一丝,光芒也随之明亮一瞬,虽然这变化微弱到若非他全神贯注,根本无法察觉。

更让他心跳加速的是,那沉寂如深潭的灵魂链接。在最初的悸动之后,并未再次彻底归于死寂。而是如同受伤后缓慢愈合的神经,断断续续地、极其微弱地,传来一丝丝难以名状的“存在感”。那不是意识,不是情感,更非言语,只是一种最基础的、证明“通道”依旧畅通、并且“彼端”仍有“某种东西”在隐隐搏动的“信号”。这信号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比之前一整年那令人绝望的绝对沉寂,已是天壤之别。

希望,如同冰原下涌动的暗流,带着刺骨的寒意与不确定的危险,却真实地冲刷着他那颗几乎冻结的心脏。

他不再仅仅枯坐。他开始尝试,以最谨慎、最不具侵略性的方式,去“接触”和“理解”。

首先是自身的力量。他屏息凝神,将体内那已然达成全新平衡、内敛而浩瀚的力量,小心翼翼地约束、压缩,最终分离出头发丝般细微、性质最为温和中正的一缕。这缕力量剔除了神血的暴戾,淡化了生命本源的生机勃发,更驱散了所有可能的污染杂念,只留下最纯粹的、代表着“存在”与“稳定”的能量本质。他引导着这缕能量,并非直接注入幼苗或苏绵绵体内,而是极其轻柔地、如同用最柔软的羽毛拂过水面般,让这缕能量缓缓流淌在幼苗周围的空气里,形成一个极其微弱的、温和的能量场。

他在试探,也在“询问”。

幼苗对此似乎有所感应。它那混沌的光晕流转,出现了微不可查的加速。幼苗本身并未生长,但那片混沌的色泽,似乎因为周围温和能量场的存在,而显得更加“润泽”了一丝。与此同时,灵魂链接那端的微弱“信号”,似乎也相应地、极其轻微地,稳定了那么一刹那。

有效!至少,没有排斥!

墨曜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观察。他保持着那缕温和能量的稳定输出,如同为这株脆弱的幼苗提供一个最基础的、无形的“襁褓”。

一天,两天……

幼苗的生长速度缓慢得令人发指。三天过去,它似乎只长大了微不足道的一丝,依旧只有米粒大小。但墨曜凭借超凡的目力与感知,还是发现了更细微的变化。幼苗那两片几乎分辨不出的、蜷缩着的子叶边缘,那混沌的光晕中,开始隐隐分出极其淡薄的、偏向于“翠绿”与“乳白”的色泽,虽然依旧交织在混沌底色中,却已能勉强辨识。而靠近苏绵绵身体那一侧的子叶,其光晕则隐隐偏向于“暗金”与“漆黑”。

这奇特的色泽分布,让墨曜心中一动。他联想到自身力量(暗金/神血/毁灭与翠绿/生命/创造),联想到玄冥(乳白/调和),联想到母巢的凋零(漆黑)……这幼苗,仿佛在自发地汲取、融合、映照着与苏绵绵密切相关的、诸般力量的本质?

他尝试着,将那一缕温和的能量场,性质进行极其细微的调整。他增加了约百分之一属于自身新生混沌之力中、那偏向“生命”与“调和”的特质。

这一次,幼苗的反应更加明显。其内部偏向翠绿与乳白的光晕,同时明亮了一丝,流转速度也略微加快。而灵魂链接那端的信号,也传来一阵稍强的、仿佛“舒适”或“愉悦”的微弱波动。虽然依旧模糊,但方向是积极的。

墨曜如同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终于看到一丝萤火的旅人,心中那压了整整一年的、沉重的坚冰,终于被这持续不断、虽然微小却真实不虚的积极反馈,凿开了一道细细的裂缝。冰冷的理智仍在警告他不可盲目乐观,未知的风险依旧巨大。但那份深埋于灵魂最深处、几乎与他的存在本身融为一体的、对怀中人苏醒的执着渴望,已然被这点点“萌芽的微光”,彻底点燃。

他开始系统地记录。用锋利的指甲,在石凳旁坚硬的岩壁上,刻下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懂的符号,记录日期、幼苗的尺寸(估测)、光晕流转的周期、色泽变化、自己对能量场的微调、以及灵魂链接回应的强度与模糊性质。

他的生活重心,从单纯的、近乎绝望的“守望”,悄然转变为一种带着明确目的的、小心翼翼的“观察”与“引导”。他依旧是那个沉默的守护者,但眼底深处,那一片沉寂的死水之下,已有名为“希望”与“探究”的暗流,开始缓缓涌动。

冰窟内,地脉寒泉潺潺,永恒冰冷。玉台上,少女沉睡如故,容颜安宁。石台边,混沌的幼苗静静生长,散发着微光。石凳旁,曾经的暴君、如今的守望者,正以全部的耐心与执着,记录着这寂静世界里,每一点可能指向黎明的、最微小的变化。

漫长的冬夜依旧深沉,但这冰窟的最深处,一点混沌的微光已然亮起,并开始以它自己的、缓慢而坚定的方式,无声地宣告着——某些冻结的事物,正在悄然融化;某些沉寂的存在,正在尝试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