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窟深处,是墨曜与混沌幼苗之间寂静而微妙的角力与守望。冰窟之外,墨蛇部落的“新生”,则是一场伴随着疼痛、喘息与无数琐碎难题的艰难跋涉。
希望的确在生长,如同石缝中钻出的草芽,但冻土并未完全解冻,寒风依旧刺骨。
最大的难题,依旧是生存。虽然空气中凋零的侵蚀大大减弱,狩猎队深入北境荒原遭遇暴风雪和诡异冰兽袭击而全军覆没的风险降低了,但猎物并未因此变得丰盛。那些适应了极端环境的耐寒兽类,数量稀少,行踪诡秘,且异常警觉。狩猎队每次出动,往往需要耗费数日,深入更远、更危险的区域,才能带回寥寥几头瘦削的雪兔、皮毛粗糙的冰獾,运气极好时,或许能合力围猎一头未成年的霜角羊。这些收获,对于人口已因连年战乱、凋零侵蚀和远征伤亡而锐减,但仍在缓慢恢复元气的部落而言,仅是堪堪果腹,远谈不上充裕。
食物,永远是最紧绷的那根弦。分配必须精确到每一口肉,每一勺粗磨的、掺杂了干苔和根茎的糊状食物。孩童和伤者能得到稍多一点的份额,但战士们,尤其是承担最重体力劳动和巡逻任务的战士,常常只能分到维持基本体力、远不足以饱腹的量。饥饿带来的虚弱、烦躁,如同无声的霉菌,在人群中悄然滋生。
其次,是居所与防御。部落的围墙在青炎的督建下,利用开春后略微软化、能从更远些的山谷中开采的石料,以及从逐渐恢复生机的低矮针叶林中砍伐的坚韧铁木,向外、向上艰难地拓展着。工程进展缓慢,因为强壮的人手实在有限。男人们白日要狩猎、巡逻、参与营建,夜里还需轮流值守。女人们则要处理猎物、鞣制皮毛、采集一切可食用的植物根茎和苔藓,还要照顾老幼。每个人都像绷紧到极限的弓弦,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而更令人不安的变化,来自人心。
起初,对首领墨曜携沉睡的苏绵绵长老归来,并带来“世界转机”的消息,整个部落是陷入狂喜与无限感激的。那段时间,无论多么饥饿疲惫,人们望向冰窟方向的眼神,都充满了近乎虔诚的敬畏与希望。是那位长老牺牲了自己,换来了大家生存的可能。是首领带领勇士们,完成了这不可能的伟业。
但时间,是冷却一切热情的冰雪。
当日子一天天过去,生存的压力并未因“世界转机”而立刻减轻,首领却彻底隐居冰窟,将一切俗务抛给青炎和大长老时,一些微妙的情绪,开始在暗地里发酵、滋生。
“青炎队长是尽责,可……他毕竟不是首领。”休息的篝火旁,一名参与营建围墙、手上满是冻疮和血泡的中年战士,低声对同伴抱怨,声音疲惫,“有些事,非得首领的威势才能压得住。你看南边新划出来的那片准备开垦的地,几个家族为了边界吵了好几次了,大长老和稀泥,青炎队长弹压下去,可人心不服啊。”
“是啊,分肉的时候也是……总觉得不那么硬气。”另一人接口,小心地瞥了眼周围,“听说前几天,灰鬃家的人因为觉得自家受伤的崽子分到的肉少了二两,差点和管仓库的老鲁打起来。要是首领在,谁敢?”
类似的窃窃私语,并不罕见。人们敬重青炎的忠诚与能力,也理解大长老的德高望重,但在潜意识里,尤其是在面临切身利益纷争和生存重压时,他们依旧渴望那个冰冷、强大、说一不二、能带来绝对安全感与秩序的身影——墨曜。他的“消失”,让部落的权力核心,出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不安的“真空”感。青炎在努力填补,但有些东西,并非努力就能替代。
更深的隐忧,来自对未来的茫然。“世界在恢复”,这话听起来振奋人心,但具体怎么恢复?恢复到什么程度?需要多久?他们这些凡人,在这漫长的恢复期里,该如何自处?难道就永远这样,在饥饿的边缘挣扎,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真正降临的“好日子”?首领的隐居,是否意味着他也对这缓慢的进程无能为力,或者……已心灰意冷,只专注于守护那位沉睡的长老?
这些疑问,如同阴云,笼罩在一些人的心头,只是暂时被生存的紧迫压了下去,未曾爆发。但青炎能感觉到,部落的氛围,已不如最初那般纯粹、充满向上的凝聚力。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虑、怀疑与浮躁,正在暗流涌动。
然而,外部的威胁,并未给部落内部消化这些情绪的时间。
这一日,负责在部落外围新建哨塔区域巡逻的一支小队,在黄昏时分仓惶撤回,带回了一个令人心悸的消息。
“队长!东北方向的‘鬼哭坳’……有东西!”带队的小队长脸色发白,手臂上有一道新鲜的、并非野兽利爪造成的、边缘泛着诡异灰败颜色的撕裂伤,虽然经过草草包扎,但伤口周围的皮肉已呈现出不祥的麻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