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如同石缝中的幼苗,在冰窟深处与部落代理者的心头,各自以不同的方式艰难萌发。然而,现实的严酷,从不会因个体怀抱希望而稍有缓和。就在墨曜于寂静中捕捉到灵魂深处那一缕微弱呼唤,青炎在部落日益沉重的内外压力下勉力支撑的某个黄昏,墨蛇部落那新建的、尚未完全竣工的厚重木石围墙之外,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了望塔上值守的战士最先发现了他们。在北方荒原永无止境的铅灰色天幕下,在地平线与厚重雪云交融的模糊界限处,一列歪歪扭扭、移动迟缓的小黑点,正朝着部落的方向艰难挪动。数量不多,约莫二三十人,但从其散乱的队形和迟缓的步伐来看,绝非善战或状态良好的队伍。
“警戒!不明队伍接近!东北方向!”尖锐的骨哨声刺破了黄昏的寂静,在围墙上空回荡。
刚刚结束一日劳作、正准备分食简陋晚餐的部落众人,瞬间被这哨声惊动。男人们条件反射地抓起手边任何可作武器的东西——骨矛、石斧、甚至粗大的木棍,迅速奔向各自的防御位置。女人和老人则带着孩童,快速退向部落中心更坚固的石屋。短暂的骚动后,部落以一种训练有素的沉默和效率,进入了临战状态。饥饿和疲惫被暂时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在北境挣扎求生多年磨砺出的、刻入骨髓的警惕。
青炎正与几位队长在议事石屋中,对着一张用炭笔粗糙勾勒的、标注了“鬼哭坳”及附近地形的地图争论明日探查的细节。哨声传来,他立刻起身,抓起靠在墙边的、陪伴他经历了最终远征的斑驳骨刃,沉声道:“走!”
他率先踏上围墙内的阶梯,几步跨上墙头,来到了望塔旁。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抽打在他脸上。他眯起眼,望向东北方向。
那支队伍已经更近了,勉强能看清轮廓。确实只有二十余人,人人衣衫褴褛,兽皮破烂不堪,沾满污雪和暗沉的血污。他们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几乎是在雪地上拖行。队伍中没有看见像样的负重,只有少数人背着瘪瘪的、不知装着何物的皮囊。更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间,似乎用简易的拖架拖着两个无法行走的人。
没有旗帜,没有统一的服饰,只有狼狈到极点的落魄,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坚韧。
“不像是有组织的袭击。”旁边一名经验丰富的老队长低声道,眉头紧锁,“倒像是……逃难的。”
青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观察。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人的面孔,虽然距离尚远看不真切,但那佝偻的身形、蹒跚的步态,绝非伪装。尤其是队伍中那几个格外瘦小的身影,显然是孩童,被大人紧紧护在中间。
是其他幸存者部落的残部?还是被某种灾难驱赶的流亡者?在这凋零的世界,任何陌生的队伍都可能带来资源、信息,但也同样可能带来麻烦、疾病,甚至……致命的危险。
“弓箭手准备,但未得我令,不许放箭。”青炎沉声下令,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附近每个战士耳中,“喊话,问明来意。”
一名声音洪亮的战士立刻上前,双手拢在嘴边,用带着浓重北境口音的通用兽人语,朝着那支缓缓靠近的队伍厉声喝道:“站住!前方是墨蛇部落领地!来者何人?报上身份来意!再靠近,格杀勿论!”
洪亮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出很远。那支队伍明显停顿了一下,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警告震慑,也或许是终于看到了围墙和墙上林立的、闪烁着寒光的武器。一阵微弱的骚动后,队伍前方,一个相对高大些的身影,挣扎着脱离了同伴的搀扶,独自向前踉跄了几步,然后,做了一个让围墙上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动作。
他缓缓地,将手中一根充当拐杖的、顶端绑着石片的木棍,插在身前的雪地里。然后,他高举双手,掌心向外,示意自己没有武器。接着,他缓缓地跪了下去。不是单膝,而是双膝深深陷入冰冷的积雪中,朝着围墙的方向,垂下了头。
紧随他之后,队伍中其他还能勉强站立的人,也纷纷效仿,跪倒了一片。只有那几个被拖着的重伤员和孩童,依旧躺在或蜷缩在雪地上。
无声的臣服,与极致的卑微。
围墙上一片寂静。战士们面面相觑,手中的武器略微垂下。这种姿态,在北境严酷的生存法则中,通常意味着彻底的走投无路与祈求收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