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远征队于部落围墙东北角的侧门悄然集结。没有盛大的送行仪式,只有青炎、岚、岩盾、夜眼、荆五人,以及他们身后沉默伫立的大长老和几位核心队长。五人皆已换上了最厚实耐磨的混合皮毛猎装,背负着鼓鼓囊囊的行囊,里面除了必要的食物、饮水、药物,还有墨曜特制的、混合了骨粉与稀有矿物、蕴含着微弱混沌能量的“信号骨片”——用以在极端环境下传递简单信息,以及岚那枚被墨曜以自身力量勉强稳固、注入了一丝“生”之印记的残破晶石。
墨曜没有现身。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冰窟入口旁那座简陋石屋的阴影中,隔着冰冷的空气与渐亮的晨光,目送着这支承载了双重希望的小队融入灰白色的雪原尽头。他的身影如同一道融入背景的剪影,只有那双暗金色的瞳孔,在阴影中倒映着远行者们逐渐缩小的背影,深沉如渊。
直到最后一人的轮廓彻底消失在起伏的丘陵之后,墨曜才缓缓转身,重新走进了冰窟。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他重新坐回玉台旁的石凳,冰窟内永恒的幽蓝与寂静,再次将他包围。
然而,这一次的“回归”,与之前的隐居已截然不同。他不再是纯粹的、近乎绝望的守望者。远征队的离去,如同在他与世界之间,拉出了一条无形而坚韧的“线”。这条线的彼端,是探索、是希望、是可能带回的、能加速“重逢”的“钥匙”。而这条线的此端,是守护、是等待、是维系这最后“火种”不灭的根基。
他,必须同时成为“根基”与“枢纽”。
他开始调整自己的状态与节奏。每日依旧有大量的时间,用于对混沌幼苗的观察、记录,以及进行温和的能量引导。但他不再将全部心神沉溺于此。他分出了一部分精力,通过青炎留下的、与大长老及几位核心队长约定的、极其隐秘的通讯方式(通常是通过特殊处理、只有特定血脉才能激发感应的某种兽类骨哨的震动频率),接收来自部落内部的关键信息流。
这是一种极其精妙而低调的掌控。他无需出面,却能清晰知晓:围墙扩建的进度;狩猎队的收获与伤亡;“观察区”灰岩部落残民的状况与表现;部落内部物资分配的矛盾与处理结果;乃至“鬼哭坳”方向,那些残留的畸变怪物是否有新的异动。
大部分事务,他只听,不置一词,完全交由大长老和青炎留下的副手们决断。唯有当信息涉及到可能威胁部落根本安全、或与远征队、与“绿洲”线索、乃至与凋零核心奥秘相关时,他才会通过最简短的、蕴含特定意念的骨哨震动,传递出不容置疑的指令或警告。
例如,当大长老汇报,有两个家族因新开垦的冻土地边界再起争端,并有演变为械斗的趋势时,墨曜保持了沉默。而当副手报告,一支深入西北方向狩猎的小队,在更远的“苍白冰湖”边缘,发现了疑似人工开凿痕迹、风格与“遗忘之都”迥异的冰下遗迹入口时,墨曜的指令立刻通过骨哨传来:“封锁消息,绘制精确位置图,严禁任何人接近,等待进一步命令。”
又如,当“观察区”的石狩,在获得相对稳定的食物和简陋药物治疗后,主动提出可以带领部落中还有力气的人,参与围墙外围的陷阱布置和简单巡逻,以换取更多的食物和药品配额时,墨曜的回应是:“可。限定活动范围,由岩盾副队长(青炎离开后暂代防务)指定监督者。观察其表现与忠诚。”
这种隐于幕后、却掌控全局的方式,极大地稳定了部落。所有人都知道首领仍在,并且以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关注着一切。这既维持了他的超然与威仪,也避免了事事躬亲的繁琐,更将青炎离开后可能出现的权力真空或混乱,消弭于无形。
与此同时,他对冰窟内的“研究”也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有了远征队外出寻找“生之碎片”这个明确的目标和希望,他对混沌幼苗和苏绵绵状态的研究,也变得更加有指向性和实验性。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温和的滋养。他开始尝试,将自己体内那融合了毁灭、新生、混沌平衡的力量,以更加精妙、更具“目的性”的方式,与混沌幼苗、与苏绵绵之间,尝试构建一种更加稳定、更加高效的“能量循环”。
他盘膝坐于玉台与幼苗之间,双手虚按,一手掌心遥遥对应苏绵绵的心口,另一手则对应混沌幼苗。他引导自身那蕴含着“生灭平衡”的混沌源力,在体内完成一个周天运转后,分出一缕,首先流入与幼苗对应的手掌。
这缕力量,不再是单纯温和的“生”之滋养,而是包含了微弱的、代表“秩序框架”的意念。它流入幼苗,并未被立刻吸收,而是如同最灵巧的工匠,尝试着“梳理”幼苗内部那虽然和谐、但依旧有些自发散漫的混沌光晕流转,引导其以一种更符合某种“规则韵律”的路径运行,仿佛在幼苗内部,构建一个微型的、稳定的“能量核心”。
然后,这缕被“梳理”过、带上了幼苗特有“调和”与“新生”气息的能量,并未流回他自身,而是被他引导着,顺着他与苏绵绵之间那牢固的灵魂链接,如同搭建起一道无形的、更加宽阔的“能量桥梁”,缓缓注入苏绵绵那沉寂的、如同宇宙初开般深邃的意识海洋边缘。
注入的能量极其微弱,性质也异常温和复杂,既有墨曜的“秩序”与“守护”,又有幼苗的“调和”与“新生”,还有苏绵绵自身灵泉之力的残留“包容”特性。这股能量,并非试图“唤醒”或“冲击”她深层的意识,而是如同最温柔的春雨,无声地滋润着她意识海洋最表层的、那些代表着“存在基础”与“生命维持”的“浅滩”。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当这股复合能量注入时,灵魂链接那端的嗡鸣,会变得更加平稳、悠长。苏绵绵那微弱到极致的呼吸和心跳,似乎也会随之变得更加有力、平稳一丝。最明显的变化,是那混沌幼苗。在参与构建这个“微循环”后,它不仅没有因为“输出”能量而萎靡,反而内部的混沌光晕流转得更加顺畅、明亮,生长速度似乎也隐约加快了一点点。仿佛这个“循环”本身,对它也是一种良性的刺激与“锻炼”。
墨曜将这个过程,称之为“三元共鸣引导法”。他以自身为“源”与“引导者”,以混沌幼苗为“桥梁”与“调和器”,以苏绵绵沉寂的意识为“终点”与“滋养对象”,尝试构建一个动态的、自我维持并缓慢增强的、封闭的能量循环体系。
这个过程对墨曜自身的心神消耗极大,需要他对自身力量的控制达到分毫入微的境地,更要时刻感应幼苗和苏绵绵的每一点细微变化,随时调整能量的性质、强度与流向。每一次尝试,都让他如同在万丈高空走钢丝,容不得半点差错。但相应的,每一次成功的“共鸣循环”完成后,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苏绵绵、与那混沌幼苗之间的联系,变得更加紧密、更加“同步”。那灵魂链接的嗡鸣,甚至开始偶尔“倒流”回一丝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的、混合了幼苗“新生”与苏绵绵“安宁”特质的能量,反哺自身,让他那因长久消耗和之前大战而受损的本源,都感到一丝微不可查的舒适与滋养。
这奇异的反馈,让他更加确信这条道路的正确性。他们三者,正在以一种超越寻常认知的方式,逐渐“绑定”在一起,命运相连,休戚与共。
冰窟内,光影恒定,时光仿佛停滞。冰窟外,季节悄然流转,远征队的身影消失在南方地平线,部落的炊烟日复一日升起,围墙在缓慢加高,新的生命在艰难中孕育、成长。
墨曜,如同一个同时操控着两具“分身”的、沉默的巨人。一“影”坐镇冰窟,以全部心神维系着那关乎世界未来的、最珍贵的“火种”与“希望”;另一“影”则通过无形的“线”,笼罩着整个部落,掌控着它的现在,也规划着它的未来。而他的目光,则始终有一部分,越过千山万水,投向那支承载着他所有期盼的、向南而去的队伍。
双生之影,一动一静,一内一外,共同构成了这后凋零时代,墨蛇部落最为独特、也最为坚韧的风景。而他们共同守望的目标,都在那冰窟深处,玉台之上,那沉眠的少女,与那株象征着无限可能的混沌幼苗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