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落下。
不是劈砍。张天卿只是松开了手。
刀脱离了他的手掌,却没有坠落。它悬浮在空中,刀尖依旧朝上,开始缓慢地、自转。
每转一圈,刀身上的红光就炽烈一分。
每转一圈,张天卿背后的黑曜石环就剥落更多的碎片。
每转一圈,以刀为中心,一层无形的“场”就以光速向外扩散。
第一圈。
张卿佑的机械脊柱突然熄火。等离子尾焰像被掐灭的蜡烛,瞬间消失。他金色的瞳孔剧烈收缩,嘴巴张开,似乎想发出声音,但什么也发不出来。他悬浮在空中,僵硬得像一尊雕像。皮肤下的暗红色能量导管,一根接一根地黯淡、熄灭。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原本应该有心跳的地方,现在只有一个空洞的寂静。
他最后看了一眼山巅上的张天卿。金色瞳孔里,倒映着儿子燃烧的身影。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崩解。
不是爆炸,不是融化。是像风化的沙雕,从边缘开始,化为最细小的、暗灰色的尘埃。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肩膀、躯干、头颅。尘埃没有落下,而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朝着山巅上那把旋转的刀汇聚。
三秒。
曾经单挑五只“人间神祗”的传奇,化为一片灰色的尘雾,被刀身吸收。
第二圈。
张狂的链锯手臂停止旋转。能量炮口的红光熄灭。他胸腔里的能量核心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尖啸,然后彻底沉寂。他仅存的那只原生眼睛,浑浊的黄色,死死盯着前方。眼珠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像摔碎的玻璃。
他试图抬起机械臂,但手臂只是无力地垂落。
他张开嘴,想吼出那个曾经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战吼。但喉咙里只涌出一股混合着机油和血液的黑色泡沫。
然后,他的身体也开始崩解。机械部件最先化为铁锈色的粉末,原生组织随后干枯、碎裂、成灰。整个过程没有声音,只有机械结构断裂时极其细微的“咔嚓”声,像昆虫的甲壳被碾碎。
他也被吸向那把刀。
第三圈。
阮泊文。
她的反应最快。在张卿佑开始崩解的瞬间,她背后的六条机械触须就同时爆发出刺目的蓝光,在身前织成一张致密的灵能护盾。同时,她眼眶里的多面体晶石疯狂旋转,试图发动某种空间跳跃或相位转移——
太晚了。
无形的“场”掠过了她。
灵能护盾像肥皂泡一样破裂,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机械触须上的能量球同时湮灭,触须本身开始枯萎、蜷缩、断裂。她眼眶里的晶石停止旋转,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然后“啪”的一声,同时碎裂。
碎裂的晶石后面,是两个深邃的黑洞。
她抬起手——那双手指被改造成合金爪的手,颤抖着,伸向自己的脸。似乎想触摸什么,想确认什么。
然后,她笑了。
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在她冷峻的嘴角浮现。
没有声音,但通过唇语,能看到她在说:
“谢谢……解脱……”
她的身体没有崩解成灰。而是像褪色的照片,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虚无。先是四肢,然后是躯干,最后是头颅。在完全消失前的最后一瞬,她的嘴唇又动了动:
“告诉……天卿……他父亲……最后……是笑着的……”
然后,她也消失了。不是尘埃,是化为一片淡蓝色的光点,如萤火般飘散,也被刀吸收。
第四圈。
山脚下,黑金的进攻部队。
最前面的坦克,车长还在抬头看着山巅的光。然后,他感到胸口一闷。
不是疼痛。是空虚。仿佛心脏突然停止了跳动,肺叶突然忘记了呼吸,血液突然不再流动。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在变得透明。他能透过皮肤看到何声音。他想按通讯按钮,但手指穿过了控制面板——不,是控制面板也在变得透明。
他看向周围的战友。
驾驶员趴在方向盘上,身体已经半透明。炮手还保持着瞄准姿势,但整个人像融化的蜡像。车外的步兵,有的还在奔跑,有的蹲在掩体后,有的正在装填火箭筒——但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然后身体从内部开始发光,变得透明,最终化为无数细微的光粒,升上天空。
不是同时。是从距离山巅最近的单位开始,像一圈无形的涟漪扩散开去。
坦克、装甲车、自行火炮、无人机、步兵……所有携带黑金敌我识别信号的生命体和非生命体,都在那声“静”的指令下,开始崩解、透明、消散。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没有惨叫。
只有一片诡异的、绝对的寂静。
三百辆坦克,化为三百堆铁锈色的粉末。
两千名士兵,化为两千缕升腾的光尘。
五十架无人机,像被橡皮擦从天空中抹去,不留痕迹。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秒。
十秒后,鹰喙崖山脚下,原本黑金大军集结的区域,只剩下空荡荡的雪地、履带碾过的痕迹、以及一些没有生命反应的装备残骸——那些是之前被摧毁的北镇战车和火炮,不属于“黑金识别信号”的范围,所以幸存下来。
风还在吹。
卷起地面新出现的、厚厚一层灰白色尘埃。尘埃很细,像面粉,在风中形成一道道旋转的烟柱,升上铁灰色的天空。
第五圈。
刀,停止了旋转。
它悬浮在空中,刀身的光芒渐渐黯淡。那些吸收了三具“人间神祗”和整支黑金部队后,刀身表面浮现出新的纹路:暗红色的血管状网络,金色的机械结构痕迹,淡蓝色的灵能流线——三种力量在刀身内部纠缠、冲突、最终达成某种脆弱的平衡。
刀缓缓下落,落回张天卿的手中。
他握住刀柄的瞬间——
背后的黑曜石环,彻底碎裂。
不是剥落碎片,是整个环从中间断裂,分成两截。断口处喷涌出炽热的金色岩浆,但岩浆在脱离环体后就迅速冷却、凝固、化为黑色的石块,坠落在冰面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环消失了。
张天卿眼中的金色火焰也熄灭了。
他踉跄了一步,刀尖杵地,支撑住身体。然后,他低下头,“哇”地吐出一口血。
血是金色的。
落在白色的冰面上,像熔化的黄金,发出“滋滋”的声响,烧出一个个小坑。
他剧烈地咳嗽,每咳一声,就有更多的金色血液从嘴角溢出。他的皮肤开始失去光泽,那些发光的纹路迅速黯淡、消失。深蓝色的将官服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能看见
他跪了下来。
单手拄着刀,另一只手撑在地上。手指深深抠进冰层,指甲崩裂,渗出红色的血——这次是正常的红色。
他喘息着,抬头看向东南方。
那里,天空依旧铁灰,云层依旧低垂。没有敌人,没有威胁,只有一片死寂的、被风扫过的雪原。
结束了。
他用父亲留下的刀,杀死了父亲的躯壳,杀死了两位昔日的战友,杀死了三千名敌人。
代价是……
张天卿看向自己的右手。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变得干枯、起皱,出现老人斑。他试着握拳,关节发出“嘎吱”的响声,像生锈的铰链。
他苦笑着,低声说:
“父亲……这次……真的学你了……”
他试图站起来,但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前倒去。
在脸即将撞到冰面的前一瞬,一只手扶住了他。
是斯劳特。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身上还带着地下要塞的暖气和机油气味。他架住张天卿的胳膊,用力将他拉起。
张天卿很重。不是体重,是某种更深沉的、仿佛生命本身正在流失的“重”。
“你……”张天卿想说什么,但又是一口血涌上来。
“别说话。”斯劳特架着他,一步步往天文台残骸的方向走,“医疗队马上到。”
“刀……”张天卿看向还插在冰面上的刀。
斯劳特回头看了一眼。
那把吸收了无数生命和能量的刀,此刻静静地立在冰面上。刀身恢复了暗哑的灰白色,但仔细看,能看到内部有暗流涌动,像沉睡的火山。
“我会让人收好。”斯劳特说。
他扶着张天卿走进天文台残骸的背风处,让他靠坐在一面断墙下。然后,他从腰间取出水壶,拧开,递到张天卿嘴边。
张天卿喝了一口,又吐出来——水混合着金色的血,洒在雪地上。
“你用了神骸的力量?”斯劳特盯着他。
“不完全是。”张天卿喘息着,“是父亲……留给我的‘遗产’。他当年杀死那些‘神祗’时,身体被它们的能量污染了。那些能量……有一部分……通过血脉……传给了我……”
他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弱:
“我一直压着……不敢用……今天……压不住了……”
斯劳特沉默地看着他。
这个几分钟前还如神祗般、一击灭杀整支军队的男人,此刻虚弱得像风中残烛。皮肤干枯,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呼吸浅而急促。
但斯劳特没有感到同情。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绝望的明悟:这就是力量的真实代价。不是你付出什么去换取力量,而是力量本身就在不断地吞噬你,从内到外,直到什么都不剩。
远处传来引擎声。医疗队的悬浮车正从地下通道口驶出,朝着山巅赶来。
“听着。”张天卿突然抓住斯劳特的手腕。他的手很烫,烫得不正常,“黑金不会罢休……‘涅盘协议’只是开始……他们还有更多的……‘兵器’……”
“我知道。”斯劳特说。
“你要……找到阿曼托斯博士说的那个……弱点……”张天卿的眼睛开始失焦,“地脉谐振点的能量主脉……那是关键……摧毁它……才能阻止‘日焉协议’……”
“我会的。”
“还有……”张天卿的嘴角扯出一个微弱的弧度,“谢谢你……刚才……扶我……”
他的手松开了,垂落在地。
医疗车赶到,身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跳下车,冲过来。他们给张天卿戴上呼吸面罩,注射强心剂,抬上担架。动作专业而迅速。
斯劳特站在一旁,看着。
一个年轻医生在检查张天卿的生命体征时,突然惊呼:“他的细胞衰老速度……是正常值的三百倍!这怎么可能——”
“带他回地下,进生命维持舱。”领队的老医生冷静下令,“快!”
担架被抬上车。车门关闭,引擎轰鸣,悬浮车掉头,朝着地下通道疾驰而去。
斯劳特独自站在山巅。
风吹起地面的尘埃——那些由黑金士兵和装备化成的灰。尘埃扑在他脸上,有铁锈味,有血腥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能量残留的焦糊味。
他走到那把刀前。
伸手,握住刀柄。
触感冰凉。但握住几秒后,刀柄开始发烫,仿佛在回应他的触碰。他能感觉到刀身内部三种力量的冲突:父亲的刚烈、张狂的狂暴、阮泊文的灵慧,还有三千亡魂的怨念与恐惧,全部被压缩、封印在这把凡铁之中。
这是一把弑神的刀。
也是一座移动的坟墓。
斯劳特将它拔起,收入鞘中。
他转身,望向东南方,望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是黑金国际的大本营,是“日焉协议”的控制中心,是这一切灾难的源头。
他的意识深处,阿曼托斯博士的虚影缓缓浮现。
博士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弟子,”博士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当年的错误。我们创造了工具,以为可以控制它。但工具会自己选择主人,会选择用途,会生长、变异、最终吞噬一切。”
斯劳特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朝着地下通道走去。
风吹过山巅,卷起最后一点尘埃,洒向铁灰色的天空。
远处,地平线上,第一缕真正的、没有被辐射云过滤的阳光,艰难地刺破云层,落在鹰喙崖主峰上。
照在那摊金色的血迹上。
照在那些黑色的环体碎片上。
照在斯劳特远去的、挺直的背影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战争,还远未结束。
这只是一个章节的终结。
和另一个、更黑暗章节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