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呢?”
“第二,”回声看着多斯的眼睛,“我需要和安东尼家族合作。”
多斯笑了。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合作?用什么合作?你现在连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而我,”他指了指周围正在重新集结的士兵,“有七十五万人,有完整的军工生产线,有这座山谷里所有的矿。你能给我什么?”
回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能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是继续在这里当土皇帝,守着这些矿,等着北境联军三个月后来‘借’粮借枪,或者黑金卷土重来把你碾碎,或者‘暗器’苏醒把整座山谷变成第二个殴尔秘尔混沌地带——”他顿了顿,“——还是,主动走出去,成为未来的一部分。”
多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四周。雪还在下,远处的诺昂斯庭院在夜色中亮着零星的灯光,那是他安排在那里的守军。更远处,小型工厂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那是他的军工厂在连夜生产弹药和防具配件。
这座山谷,一百二十六万平方公里,有山有水有矿,易守难攻。他花了七年时间,死了无数兄弟,才从黑金和匪帮手里抢回来。现在要他“走出去”?
“走出去,去哪里?”他问。
“去北境联军的总部,约尔城。”回声说,“带着你的诚意——不是全部家当,是十分之一。七万五千精锐,加上足够武装二十万人的武器装备和三个月补给。作为见面礼。”
“然后呢?”
“然后,你会获得北境联合防卫军的正式编制,番号‘第五远征军团’,代号‘矿脉之锤’。你会参与三个月后的远征,目标黑金国际总部‘不朽王座’。在远征中,你的部队将负责工程技术、矿脉勘探、以及……针对‘深渊’组织遗留设施的破解工作。因为你们家族的古籍里,有关于旧世界实验的记载,而你的实验室里,有从黑金那里缴获的‘深渊’技术样本。”
多斯的眼神变得锐利:“你怎么知道——”
“我是回声。”回声打断,“斯劳特知道的事,我知道一部分。比如,你在三年前俘虏了一个黑金的‘深渊技术顾问’,从他嘴里撬出了关于‘日焉协议’的部分信息。比如,你的家族古籍里记载着‘寂静化身’和‘永恒加持’的传说,而你怀疑那和旧世界某个试图创造‘人造神明’的实验有关。”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多斯只有三米:
“多斯,你守着的不只是矿。你守着的是钥匙。打开旧世界秘密的钥匙,也可能是……打开未来的钥匙。但钥匙如果一直锁在保险柜里,就只是块废铁。它需要被用在正确的地方。”
雪落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堆积。
多斯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还有身后装甲车里通讯设备轻微的电流声。维克托和其他士兵正在等待他的命令。只要他一个手势,三十把枪就会同时开火,把这个自称“回声”的怪人打成筛子。
但他没有下令。
因为他想起了父亲临死前说的话。
那时他十八岁,躲在诺昂斯庭院地下酒窖的通风管道里,透过缝隙看到父亲被黑金的士兵按在地上。父亲没有求饶,只是对着他藏身的方向,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活下去。”
然后父亲咬碎了藏在后槽牙里的毒囊,七秒后死亡。
黑金的士兵骂骂咧咧地搜刮了庄园,带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然后放了一把火。
多斯在通风管道里躲了三天,等火灭了才爬出来。他找到了父亲烧焦的尸体,从父亲紧握的手里,抠出了一枚家族印章——那是安东尼家族家主的象征。
印章的底部刻着家族格言:
“宁在风暴中掌舵,不在港湾里腐烂。”
十七年过去了。
他确实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还重新掌权,还拥有了比父亲时代更强大的势力。
但然后呢?
继续在这里守着矿,等着下一次风暴来临?等着北境联军或者黑金或者别的什么势力,再次把战火烧到山谷里?等着“暗器”在矿脉深处完全苏醒,把一切都变成噩梦?
他抬起头,看向回声。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
回声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多斯感觉到,周围的气压似乎低了一点。
“那么,一个月后,当我这个容器消散,矿脉深处的‘暗器’核心将失去最后一个制约因素。” 回声说,声音重新变回了那种直接在意识中响起的模式,“它会完全苏醒。届时,整座山谷将成为异常地带,所有生命体要么变异,要么死亡。你的七十五万军队,你的矿,你的家族传承……都会变成它重组身躯的‘材料’。”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而北境联军,在察觉到这里的异常能量爆发后,会第一时间派遣部队前来‘处理’。他们不会谈判,不会合作,只会用混沌权柄或者更暴力的手段,把整个山谷从地图上抹去。因为‘暗器’的威胁,优先级高于一切。”
多斯握紧了手中的沙鹰。
金属的冰冷触感让他清醒。
“如果我答应呢?”他问,“合作的条件是什么?”
“三个条件。” 回声说,“第一,你要亲自带队前往约尔城,与张天卿和阿特琉斯当面签署合作协议。这不是委派代表能解决的事,需要你本人的诚意。”
“第二,你要开放家族古籍和实验室资料的部分权限,供联军技术委员会研究。特别是关于‘寂静化身’和旧世界实验的记录。”
“第三,” 回声的纯黑眼睛盯着多斯,“你要接受‘印记’。”
“什么印记?”
回声抬起右手,食指伸出。指尖开始发光,不是刺眼的光,是柔和的、乳白色的光晕。
“一个保险。确保你不会在关键时刻背叛,也不会被‘暗器’或者其他异常力量控制。它会植入你的意识深处,平时不会有任何影响,但一旦你试图做出危害联军或卡莫纳整体利益的行为,或者被外部力量侵蚀心智……它会提醒你。强烈地提醒你。”
多斯盯着那根发光的手指。
他想起刚才那些士兵被“暂停”的样子,想起无面人影扭曲现实的能力,想起回声自称是“混沌的残响”。
“如果我拒绝这个印记呢?”他问。
“那么合作的基础就不存在。” 回声说,“没有相互制约的信任,在废土上等于自杀。你可以选择现在开枪打死我,然后赌一个月内能找到解决‘暗器’的方法,或者赌联军不会来,或者赌黑金不会卷土重来。”
他放下手:
“但你是安东尼多斯。你父亲选择在绝境中赴死,把生的机会留给你。你花了七年时间从废墟中重建家族。你不是赌徒,你是计算者。你会算概率。”
多斯沉默了很久。
雪落在他肩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远处的天边,开始泛起极淡的、鱼肚白的微光。天快亮了。
他想起艾琳娜。妹妹被带走前,偷偷塞给他一块糖——那是旧时代留下的水果硬糖,包装纸都褪色了,但糖还没化。她说:“哥哥,等我回来一起吃。”
他等了她三个月。
等来的是一张死亡通知单,和一小盒骨灰——骨灰的成分检测显示,只有百分之十五是人类骨殖。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的样子。没有哭,没有喊,只是把那块糖放进嘴里,用力嚼碎。糖很甜,甜得发苦。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吃过糖。
“印记……会让我忘记什么吗?”他突然问。
回声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不会。它只会添加,不会删除。你的记忆、你的情感、你的仇恨、你的爱……所有让你成为‘安东尼多斯’的东西,都会完好无损。”
“因为,”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类似于……情绪的波动?“如果我是幸存者,那我当然想活下去。但若活着就必须抹去幸存者的记忆,那我还是宁愿死去。”
多斯看着他。
然后,他放下了沙鹰。
枪口垂向地面,手指离开了扳机。
“我一直在等。”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等那片幸福降临于我身上。不是个人的幸福,是……这片土地重新活过来的那一天。等人们不再因为一块发霉的面包互相残杀,等孩子能平安长大,等死去的人能被记住而不是被遗忘。”
他抬起头,看向回声:
“如果合作能让那一天来得早一点……那么,我接受。”
他走上前,在回声面前单膝跪地——不是臣服,是方便对方施术的姿势。这个动作让他身后的士兵们发出低低的惊呼,但维克托抬手制止了他们。
多斯摘下自己的DK8防弹面罩,露出完整的脸。那是一张被风霜和战争刻满痕迹的脸,但眼睛依然明亮,像雪地里的篝火。
“来吧。”他说。
回声伸出食指,轻轻点在多斯的额头正中。
指尖的乳白色光晕渗入皮肤,多斯感觉到一股温和的、清凉的能量流涌入大脑。没有疼痛,没有不适,只有一种奇特的……清醒感。像蒙尘的玻璃被擦干净了,像生锈的齿轮被上了油。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三秒。
回声收回手。
多斯站起来,重新戴上面罩。他活动了一下脖子,没有任何异常感。
“完成了?”他问。
“完成了。”回声说,“现在,你是盟友了。”
他转身,看向东方渐亮的天色:
“三天后,我会在诺昂斯庭院等你。带上你的诚意清单,和一支不超过两百人的护卫队。我们一起去约尔城。”
“你不跟我回别墅?”
“不了。” 回声摇头,“我需要去矿脉深处一趟。看看‘暗器’核心的状态,顺便……收集一些数据。为一个月后的消散,做准备。”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要去散步。
多斯看着他,突然问:“你刚才说,你这个容器只能维持一个月。一个月后,你会彻底消失。那……斯劳特呢?他还会回来吗?”
回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不知道。混沌是不可预测的。也许有一天,当条件合适时,那些消散的碎片会重新凝聚。也许永远不会。”
“但至少,” 他看向多斯,纯黑的眼睛里,那些彩色光点旋转的速度加快了一些,“他的记忆还在。他的承诺还在。他做过的事,救过的人,改变过的历史……还在。”
“这就够了。”
说完,他转身,朝着伐木场深处走去。赤脚踩在雪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但脚印在延伸出十几米后,开始变淡、消失。仿佛他这个人,也在慢慢变得透明、虚幻。
走到冷却塔的阴影处时,他停下,回头看了多斯一眼。
“对了。” 他说,“你妹妹艾琳娜……她在‘再教育营’里,其实坚持了六个月。最后三个月,她偷偷教其他孩子识字,教他们唱卡莫纳的旧民歌。她死的时候,有二十七个孩子在她床边,小声哼着她教的歌。”
多斯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你怎么知道?”
“我是回声。” 那个身影在阴影中越来越淡,声音也越来越远,“斯劳特在混沌中‘看’到了很多事。过去的,现在的,甚至……可能的未来的。”
“艾琳娜没有被遗忘。那些孩子里,有三个活了下来。现在,他们都在北境。一个在风信子公会的医疗队,一个在北镇协司的通讯部,一个在……诺拉带领的‘种子计划’里,正在去遗忘图书馆的路上。”
“所以,多斯,你妹妹的战斗……没有白费。”
话音落下时,那个身影完全消失了。
像从未出现过。
只有雪地上那串浅浅的、正在被新雪覆盖的脚印,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多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久,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被触碰过的地方,皮肤微微发热,像刚晒过太阳。
他转身,走向装甲车。
维克托迎上来:“大人,我们……”
“回别墅。”多斯打断他,“通知所有团级以上军官,两小时后到会议室集合。另外,让后勤部开始清点库存:武器、弹药、药品、食物、燃料……所有能移动的物资,列出清单。按……十分之一的比例准备。”
维克托瞪大了眼睛:“十分之一?大人,那是——”
“照做。”多斯拉开车门,坐进指挥席,“还有,准备一支两百人的精锐护卫队,要最可靠的。三天后,我要出趟远门。”
“去哪里?”
“约尔城。”多斯看向窗外,雪还在下,但东方的天空已经亮起来了,“去给我们的家族,找个新未来。”
车队掉头,驶回海滨别墅。
雪地里,只留下车轮的痕迹,和那些正在被新雪掩埋的、浅浅的赤脚印。
而在矿脉深处,地下三千米的地方,回声——或者说,斯劳特的人性备份——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暗紫色的晶体结构前。
那结构有十层楼高,表面布满不断变幻的几何图形,内部有能量在缓慢流动。这就是“暗器”的核心,旧世界实验的终极失败品,一个试图“修正现实”却把自己变成错误的怪物。
回声伸出手,手掌贴在晶体表面。
“我知道你在听。” 他在意识中说,“我也知道,你刚才派出的分身,没有完全说实话。”
晶体内部,能量流动的速度加快了。
“你不是想吞噬我。你是想……融合。因为你的‘逻辑’告诉你,混沌是不可预测的,但也是‘完整’的。而你,只是一个碎片,一个错误,永远无法完整。”
“所以你想借助我的混沌,让自己变成‘完整的错误’?变成一个既有逻辑又有混乱、既能修正现实又能扭曲现实的……新东西?”
晶体表面,浮现出一行发光的文字——那是用纯粹的数学符号和几何图形组成的“语言”:
“是的。那将是进化。”
回声笑了。
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可惜。” 他说,“我不喜欢进化。我更喜欢……革命。”
他掌心的神骸碎片,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不是攻击,不是防御,是一种……共鸣。
与矿脉深处那些高纯度能源晶体、稀有金属矿脉,以及埋藏在更深处的一些东西——旧世界实验遗留的仪器碎片、死去研究员的意识残渣、还有无数在实验中消散的生命的最后回响——产生共鸣。
整个矿脉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是能量层面的共振。
“暗器”核心发出的光芒开始紊乱,几何图形扭曲、破碎、重组。它“尖叫”起来——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物质层面的震动,让周围的岩壁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回声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
他在燃烧自己,燃烧这个临时容器里所有的能量,来引发这场共振。
“你错了。” 他在意识中说,声音已经开始模糊,“大雪将至的冬夜,确实无法拒绝。但你可以选择,是在雪地里冻死,还是……点一把火。”
“我选择点火。”
光芒达到顶峰。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震动停止,光芒消散,晶体结构表面的几何图形全部熄灭,变成了一块普通的、暗紫色的巨大水晶。
而回声,彻底消失了。
连神骸碎片都不见了。
矿脉深处,只剩下那块沉默的水晶,和周围岩壁上,那些被共振“雕刻”出来的、全新的纹路。
纹路很复杂,看起来像电路图,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还像……植物的根系?
它们从水晶的基座开始蔓延,沿着矿脉的走向,向四面八方延伸,深入岩层,深入土壤,深入这座山谷的每一个角落。
像在播种。
也像在……等待。
等待某个时刻,这些纹路被激活。
等待某个声音,再次响起:
“我还活着。”
“我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