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归途(2 / 2)

张天卿的目光如手术刀般刮过斯劳特的每一寸。能量构造体,但拟真度惊人。稳定,内敛,深不可测。尤其是那双眼睛,那种超越了人类情感的、近乎“现象”本身的沉静与深邃,让张天卿的心脏微微一沉。

这确实不是“复活”。这是某种……升华?或者说,转化。

“斯劳特。” 张天卿终于开口,声音是他一贯的冷硬平稳,但仔细听,能分辨出一丝极难察觉的紧绷。

“张天卿。” 斯劳特回应,声音带着那种奇特的共鸣质感。他也在打量着对方,目光扫过张天卿更加瘦削但如钢铁般挺直的身形,扫过他眼中燃烧的金色火焰,以及皮肤下那些神骸能量的纹路。

“看来,阿曼托斯博士成功了。”张天卿陈述,没有疑问。他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斯劳特三米左右的位置停下。这个距离足够反应,也足够交谈。

“他付出了所有。”斯劳特点头,“然后,睡了。” 提到博士时,他暗金色的眼瞳中流露出一丝清晰的敬意与……怀念。

“你现在是什么?”张天卿直指核心,问题尖锐,“混沌的化身?新的神只?还是……别的什么?”

斯劳特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小团混沌景象再次浮现,但这次更加清晰、稳定,内部演绎着物质生灭、信息流转的奥妙。

“我掌握了混沌神柄。”他平静地说,“但我不是混沌本身,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神。我是‘斯劳特’——这个概念、这份意志、这段记忆与选择的集合体,以混沌为基石,以无数生者的回响与这片土地的伤痛为锚点,重新构筑的‘存在’。”

他握拳,景象消失,看向张天卿:“你可以理解为……一个拥有自我意志和特定目标的‘高位现象’,或者,一个选择了‘守望’之路的‘混沌代行者’。”

“目标?守望?”张天卿追问。

“我的目标,从未改变。”斯劳特的目光越过张天卿,仿佛看向更遥远的虚空,看向那些他能够感知到的、卡莫纳大陆上无数挣扎求存的灵魂,“让枪口有机会不再对准同胞,让眼底的黎明不必用更多的鲜血换取,让和平……不再是一代又一代人用生命验证的、遥不可及的奢望。”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直抵人心的力量。

“至于守望……” 他重新看向张天卿,暗金色的火焰微微摇曳,“我守望这片土地,守望那些尚未熄灭的火种,也守望……那些走在最前方,背负最重,最容易迷失在力量与责任中的人。”

他的目光与张天卿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碰撞。

张天卿沉默着。斯劳特的话,信息量巨大,颠覆认知,却又奇异地与他内心的某些隐忧和坚持产生了共鸣。他感受到对方没有敌意,甚至有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关切。但这种超越常理的存在形式,这种掌握着混沌权柄的“代行者”身份,本身就意味着巨大的不确定性和潜在风险。

“你要如何‘守望’?”张天卿问,语气审慎,“介入战争?影响局势?还是……仅仅观察?”

“我不会直接指挥你的军队,也不会替你做出战略决策。”斯劳特回答得很明确,“那既是越界,也可能引发不可控的混沌扰动。我的方式……更间接。我可以感知这片土地深层的‘回响’与‘伤痛’,可以察觉某些潜藏的威胁——尤其是与‘深渊’、混沌残留相关的异常。我可以作为一道……预警,一个在关键时刻可能提供不同视角的‘观察者’,或者,在最绝望的时刻,一张或许能改变局面的……底牌。”

他顿了顿:“当然,前提是,你认为有必要,且愿意接受这种‘守望’。”

他把选择权,交还给了张天卿。

张天卿久久地凝视着斯劳特。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只有两人之间无声的思量在流淌。

最终,张天卿缓缓开口:“‘归乡者’斯劳特,你的存在,已被北境联合防卫军最高指挥部列为最高机密‘战略级观察对象’。在你未表现出明确敌对意图、且遵守基本规则的前提下,我们接受你的‘守望’。但有三条底线:”

“第一,不得以任何形式危害联军士兵、平民及卡莫纳整体利益。”

“第二,不得未经许可,深度介入或操纵联军内部事务及军事行动。”

“第三,所有你感知到的、可能影响战局的重大威胁信息,必须第一时间通过安全渠道,向我本人或阿特琉斯会长报告。”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是统帅的姿态,也是对昔日战友如今新身份的正式定位。

斯劳特静静听完,点了点头:“合理。我接受。”

协议以最简洁的方式达成。没有握手,没有誓言,只有两个超越了常规生命形态的存在之间,基于共同过去与复杂现实的一次相互确认。

“那么,”张天卿语气稍缓,“欢迎回来,斯劳特。虽然是以这种方式。”

“谢谢。”斯劳特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微笑,“也恭喜你,走到了这一步,张天卿。这条路,不好走。”

“从未好走过。”张天卿转身,走回办公桌后,“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先熟悉一下这个‘新身体’和神柄的细微操作。”斯劳特的身影开始变得略微透明,似乎准备离开,“然后……去一些地方看看。听听这片土地,现在真正的声音。”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模拟的夜空,仿佛能穿透一切阻隔。

“记住,张天卿,”在他身影完全消散前,最后的话语传来,如同耳语,却清晰无比,“太阳会落,物质会逝,但总有些东西,比钢铁更持久,比光芒更永恒。”

“别让自己,被肩上的重量和手中的力量,压垮了那颗……最初扣动扳机的心。”

余音袅袅,彩色涟漪彻底平复。

办公室里,只剩下张天卿一人,对着空荡荡的中央,久久伫立。

他缓缓坐回椅子,端起凉透的茶汤,一饮而尽。苦涩之后,竟似乎回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暖意。

引路人以神的姿态归来。

而他,仍需在人的道路上,负重前行。

但至少,在这条孤独而险峻的路上,他知道,多了一双在更高处、以不同方式“守望”的眼睛。

这或许,就足够了。

他重新调出光屏,开始批阅下一份文件。眼神依旧专注锐利,但嘴角那始终紧绷的线条,似乎,微不可查地放松了一丝。

夜还很长。

但黎明,或许真的藏在某些人坚定的眼底,和某些超越生死的不灭念想之中。

铁脊山脉,第七哨所,同一深夜。

老兵霍克在哨位上,忽然感到怀中的步枪,传来一阵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的温暖。仿佛这把冰冷的杀人武器,在那一刻有了生命和温度。

他愕然低头。

也就在这一刹那,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遥远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叹息,但那叹息声中,没有悲凉,只有一种沉静的、如同大地般坚实的……

“守望。”

霍克抬起头,望向南方无尽的黑暗,愣了很久。

然后,他紧了紧手中的枪,将脸重新贴回冰冷的枪托,目光更加专注地投向观察孔外那片危机四伏的夜。

他不知道那温暖和低语是什么。

但他觉得,这个寒冷的夜晚,似乎……不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