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归途(1 / 2)

暗紫色凝胶介质的翻涌逐渐平息,彩色絮状物的运动变得规律,如同深海中被无形洋流引导的发光浮游生物。维生舱脉冲般的光芒稳定下来,转为一种沉静、恒定的暗金与混沌彩交织的辉光,不再刺眼,却更显深邃。

舱内,斯劳特的“显化态”睁开了眼睛。

没有瞳孔收缩的过程,没有初醒的迷茫。那双眼睛直接睁开,眼白是纯净的混沌底色——不断缓慢流淌、混合的暗紫、深蓝与星辉般的银白,瞳孔则是两簇稳定燃烧的暗金色火焰,比张天卿眼中的更加内敛,也更加……古老。仿佛看过了太多诞生与寂灭,燃烧与冷却。

他缓缓低头,抬起双手,放在眼前。手指修长,轮廓清晰,皮肤纹理都细腻可见,但仔细看,皮肤下没有血管,没有肌肉纤维的起伏,只有极细微的、如同星云尘埃般缓缓流转的混沌光点。这具身体是高度拟真的能量构造体,介于虚实之间,依托混沌神柄的权能和对“斯劳特”这个存在概念的坚定锚定而维持。

他握拳,松开。动作流畅,没有丝毫滞涩。指尖划过空气时,会留下极其短暂、几乎不可见的彩色余迹,随即被现实自我修复。

“物质……”

他开口,声音直接在舱室内回荡。不是通过声带振动空气,而是意志扰动现实产生的“拟声”。音色与他生前有八九分相似,但更加沉稳,带着某种共鸣般的质感,仿佛话语本身就有重量。

“……总是会消失。”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团混沌能量在他掌心汇聚,旋转,内部隐约可见微观层面的物质不断生成、结构、又迅速分解、湮灭,周而复始,演示着物质世界最基本的无常。能量团散发出的光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

“但是精神……” 他合拢手掌,能量团无声湮灭,只留下掌心一点温暖的、纯粹的金色光芒,那是“暗器”核心与他自身意志烙印的结合,“永存。”

他向前迈出一步。

没有触碰维生舱的内壁。那厚重的、能隔绝大部分能量冲击的透明舱壁,在他面前如同水幕般泛起涟漪,他的身体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站在了舱室冰冷、布满灰尘和裂纹的地面上。

赤裸的双脚接触地面,没有留下脚印,但他能“感受”到脚下这片土地的记忆——痛苦、疯狂、绝望的实验,歇斯底里的呐喊,冰冷机械的运转,最终自毁时的烈焰与崩塌……还有更深处,大地本身的古老与沉默。这些信息如同涓涓细流,透过他能量态的双足,汇入他的感知。

他低头,身上那身由能量模拟出的旧作战服开始变化。血污与尘土褪去,样式变得更加简洁、贴身,颜色转为深沉的哑光黑,只在衣领袖口等边缘处,有暗金色的细密纹路微微发光,勾勒出一些难以解读的、类似古老守护符文的图案。这是他的意志,对自身“形态”的最终确认与修饰。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岩壁、厚重穹顶、以及焦土盆地上空终年不散的毒瘴与辐射云,投向了遥远的北方,投向了圣辉城的方向。

“张天卿……”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暗金色的眼瞳中,火焰微微摇曳了一下,流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审视,有期待,还有一种超越了简单友情的、近乎“同道”与“守望者”之间的羁绊。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面前的虚空中轻轻一点。

无声无息,他面前的空间如同水面被投入石子,荡漾开一圈圈彩色的涟漪。涟漪中心,光线扭曲,渐渐浮现出一幅清晰、稳定、仿佛近在咫尺的画面——

那是圣辉城,联军最高指挥部的一间办公室。张天卿正坐在桌前,面前悬浮着数面光屏,手指快速划动着,批阅文件,听取简报。他看起来比之前更加瘦削,但脊背挺直如标枪,冰蓝色的眼眸专注而锐利,金色的火焰稳定燃烧,只是那火焰深处,似乎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过度承载力量后的疲惫与……孤独。

斯劳特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他的目光扫过张天卿紧抿的嘴角,扫过他眼角细微的纹路,扫过他皮肤下那些若隐若现的暗银色神骸能量纹路,最终停留在他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上。

“你也走上了相似的路……” 斯劳特轻声自语,带着一丝了然的叹息,“背负神骸,手握权柄……但你的‘神柄’,是秩序,是统御,是燃烧自己照亮前路的光。”

他摊开自己的左手,掌心上方,一小片微缩的、不断变幻的混沌景象浮现,其中有星辰生灭,有物质流变,有无数信息碎片如同雪花般飞舞、碰撞、湮灭又重生。

“而我……” 他的声音很轻,“我的‘神柄’,是混沌,是包容,是于无序中守护那一点不灭的‘念’。”

他握拳,混沌景象消失。

“道路不同,终点……”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眼中暗金色的火焰更加沉静,“但枪口所指的方向,或许一致。”

他脑海中,或者说,他那由混沌能量承载的、融合了无数回响的意识深处,浮现出那些微弱却坚韧的“声音”——前线士兵霍克警惕的呼吸,技术员小林困惑的低语,墨文演讲时台下那些沉默的、被触动的脸庞,还有更广阔的土地上,无数挣扎求生、渴望安宁的灵魂所散发出的、无形的“祈愿”。

这些声音微弱、杂乱,却真实。它们是这片土地的“心跳”,是卡莫纳文明在历经劫难后,残存却未熄的“火种”。

枪口对准黑暗,眼底藏着黎明。

这句不知道从哪个战士的遗言或诗篇中流传下来的话,此刻异常清晰地烙印在斯劳特的意识核心。这不仅仅是一句口号,这是一种状态,一种选择,一种承诺。

每一次扣动扳机,都是为了让和平不再是奢望。

他不再是需要扣动实体扳机的士兵。但他所掌握的混沌神柄,他所选择的“守望”之路,本质上,不也是对着这片土地最深沉的“黑暗”——无论是外敌的压迫,内部的纷争,还是文明沉沦的绝望——扣动扳机吗?

为了那些微弱的心跳,为了那点未熄的火种。

他关闭了远程窥视的画面,空间涟漪平复。

该动身了。

不是以毁灭或征服的姿态,而是以“归来者”与“观察者”的身份,去见证,去确认,去……履行那份沉眠中亦未忘记的承诺。

他向前迈步。

脚步落下时,身体开始变得半透明,逐渐融入周围的空间波动之中。这不是隐身,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存在状态切换”,使他既在此处,又不完全受此处物理法则约束。

卵形舱室内,维生舱彻底暗淡下去,成为废墟中又一具冰冷的金属遗骸。只有斯劳特刚才站立的地方,空气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混合了坚定意志与混沌余韵的温暖气息,以及一句消散在尘埃中的低语:

“太阳总会落幕,迎来的是夜晚。但夜晚的黑暗中,人们总会想起太阳的光。”

“我……就是那‘想起’本身。”

深夜。指挥中枢大部分区域已转入低功耗运行状态,只有核心岗位还有人值守。张天卿独自留在办公室,处理完最后一批关于“铁壁”防线物资补充和“回声”小组初期报告的文件。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提神茶汤,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他走到窗边(这扇窗实际上是连接外部监控画面的显示屏),看着地下城市模拟出的“夜空”——其实是岩层穹顶和零星的工程照明灯。

身体很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醒。体内神骸能量的运转平稳,与混沌印记的共鸣也暂时沉寂下去。但一种莫名的、仿佛被什么注视着的直觉,始终萦绕不散。不是恶意的窥伺,更像是一种……沉静的观察。

是“归乡者”吗?

“回声”小组的报告显示,焦土盆地X-7遗址的能量读数在短暂剧烈波动后,已归于一种极低但异常稳定的状态,仿佛有什么东西完成了“启动”和“静默待机”。南部沿海的侦察没有发现大规模异动。一切看似平静,但这种平静反而让人不安。

斯劳特……如果你真的以某种形式“回来”了,你在想什么?你想做什么?

张天卿看着“夜空”中一颗模拟的、缓缓移动的“星辰”(实际上是某处通风口的指示灯),眼神深邃。

就在这时,他身后,办公室中央的空地上,空气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圈极其细微的、彩色的涟漪。

张天卿身体瞬间绷紧,几乎本能地就要调动神骸能量进入战斗状态。但他强行克制住了,只是缓缓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片涟漪,瞳孔深处金色火焰炽烈燃烧。

涟漪扩大,稳定。

一个人形轮廓从虚空中“浮现”出来,如同从深水中升起,由虚转实。

深哑光黑的贴身服饰,边缘暗金纹路微光流淌。略显凌乱但依旧硬朗的短发,冷峻的面容,以及那双……无法错认的、眼白流淌混沌星辉、瞳孔燃烧暗金火焰的眼睛。

斯劳特。

他以一种近乎完美的、与生前无异的“人形”姿态,出现在张天卿面前。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能量失控的迹象,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只是刚刚被人“看见”。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通风系统低沉恒定的嗡鸣,以及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与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