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混乱,才能铸就真正的秩序。” 斯劳特低声自语,这不是他生前的信念,而是此刻混沌神柄传递给他的、某种接近世界底层规则的认知。真正的、有生命力的秩序,不是从上而下强行灌输的模具,而是在无数个体、无数力量、无数思想自由碰撞、博弈、磨合中,自下而上涌现出来的动态平衡。它需要混乱作为土壤,作为催化剂,作为永不停止的纠偏力量。
张天卿正在试图构建这样一种秩序。他的“八部二十五司”,他的“民主监督”,他允许甚至鼓励内部争论,都是在试图将“建设性的混乱”制度化,为新生事物开辟空间,同时又用框架防止混乱滑向彻底的毁灭。这很艰难,如同在悬崖边走钢丝,左边是旧秩序复辟的深渊,右边是无政府主义崩溃的悬崖。
他能成功吗?
斯劳特不知道。历史这位老师,对这类宏大的社会实验,向来吝于给出轻易的答案,总是索要极其高昂的学费。
但斯劳特决定,让这堂课继续下去。他不会直接插手——那会破坏“实验”的纯粹性,也可能引发自身混沌神柄的失控。他会守望,会在某些“变量”即将彻底破坏实验平衡(比如南方那些被惊醒的古老威胁,或者北境内部某些试图将新秩序迅速固化为新特权的危险倾向)时,以最微妙、最间接的方式,施加一点点……影响。
如同一个园丁,不会替幼苗生长,但会拔除过于凶猛的杂草,调节过于严酷的风霜。
他抬起手,掌心对着北方。混沌能量在他掌心无声流转,没有释放,只是如同镜子般,映照出那片土地上沸腾的、混乱的、痛苦与希望交织的“声音”图景。
“继续吧,张天卿。” 斯劳特对着虚空说,“继续你的实验,你的建设,你的挣扎。让我看看,在历史的课堂上,你们这一代人,这次……能交出什么样的答卷。”
“而如果,”他顿了顿,眼中暗金色的火焰似乎深邃了些,“如果这实验最终走向了另一种僵化,另一种不公,另一种需要被打破的‘秩序’……”
他放下手,身影在废墟顶端的风中,微微摇曳,仿佛随时会融入那片永恒的灰绿色天光。
“那么,混乱……总会如期而至。”
夜校的灯火
圣辉城,地下新开辟的“第三民众夜校”。
这里原本是一个废弃的仓储区,如今清空后,用回收的隔板简单分割出几个“教室”,墙上贴着用旧报纸和包装纸手写的识字表、简单的算术公式,以及一些关于“土地改革”、“劳动者权利”的图解说明。照明用的是从战损车辆上拆下的蓄电池和灯泡,光线昏黄但稳定。
晚上七点,教室已经坐满了人。有刚下工、手上还带着油污的技术工人,有从附近聚居点赶来的主妇,有穿着不合身联军制服、明显是刚刚被收编或投降的同盟军年轻士兵,甚至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穿着旧式长袍的老者,神色拘谨地坐在角落。
今晚的课,是“新货币与劳动价值”。讲课的是风信子公会的一位年轻经济学者,语速很快,在黑板上写写画画,努力解释“劳动券”不以黄金为锚,而以“社会必要劳动时间”为信用基础的原理。
偷偷打哈欠。一个坐在前排的主妇忍不住举手:“先生,您说的这些……俺听不懂。俺就想知道,俺男人在矿上干一天,发的这个‘劳动券’,够不够换回够全家吃三天的黑麦和一点盐?”
学者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试图用更具体的例子解释。但显然,理论与每日面对锅碗瓢盆的现实之间,隔着厚厚的壁障。
教室后排,一个原同盟军的年轻士兵,忽然低声对旁边同伴用土语嘟囔了一句:“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以前发银币,不也一样买东西?我看就是变着法儿弄新花样,好管着咱们……”
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教室里,还是引起了一点骚动。讲课的学者脸色有些尴尬。
这时,教室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没有前呼后拥,只穿着普通的深灰色便服,但整个教室的空气瞬间凝滞了——是张天卿。
他对讲课的学者点了点头,示意继续,然后自己走到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拿起不知谁留在桌上的一本粗糙的识字课本,随意翻看。
学者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继续讲课,但明显更紧张了。
课间休息时,张天卿没有离开,而是走到前面,对那位提问的主妇说:“你问的问题很实在。这样,我让人把最近十天,圣辉城各个兑换点的实际兑换牌价——就是多少劳动券能换多少黑麦、多少盐、多少布——整理出来,明天贴在这里。你们自己看,自己算,心里就有底了。”
他又看向那个原同盟军士兵:“觉得银币实在?那你知不知道,旧帝国末年,银币含银量一年内偷偷降了三次?黑金时代,他们发行的电子信用点,后台说改就改,多少人家一夜之间积蓄清零?‘劳动券’现在是不完善,但它至少尝试把货币的价值和所有人实实在在的劳动产出挂钩,而不是由少数人躲在密室里随便决定。”
他声音平稳,没有训斥,只是在陈述。士兵低下头,不敢吭声。
张天卿环视教室,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期待、或疑虑、或麻木的脸。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来听这些课,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不得不来。新的规矩要懂,新的词儿要学,不然领东西、找活干、甚至跟人打交道都容易吃亏。” 他顿了顿,“这感觉,不好受。像被硬塞进一个新壳子里,浑身不自在。”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昏黄的灯光在人们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但请你们想一想,”张天卿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在黑金的时候,在西格玛他们统治的地方,你们有过‘不得不学’新东西的机会吗?他们只需要你们听话,干活,或者去死。他们不在乎你们懂不懂为什么,不在乎你们有没有‘不自在’。”
“现在,我们把这些东西——为什么分地,为什么发这种钱,什么叫‘监督’,什么叫‘民主生活会’——掰开了,揉碎了,拿到这里,逼着你们学,也求着你们学。”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不是因为闲得慌,而是因为,如果你们永远不懂这些游戏规则,那所谓‘劳动者当家作主’,就永远是一句空话!新的老爷,就会从懂这些规则的人里冒出来,用你们听不懂的话,定下对你们不利的规矩,而你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输的!”
他拿起那本粗糙的识字课本:“识字,不只是为了看懂路牌和告示。学算数,不只是为了数清工分和口粮。学这些政策道理,也不只是为了应付检查。它们是武器,是让你们在这个正在艰难成型的新世界里,不至于赤手空拳、任人摆布的武器!”
“历史这位老师,”张天卿最后说,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穿透力,“教了一课又一课,内容大同小异:不懂规则的人,永远是被规则摆布的人。以前,规则是贵族定的,你们不懂,只能认命。现在,我们试图建立一套新的、更公平的规则,并且把规则摊开给你们看,逼着你们学。这过程很痛苦,很混乱,会出错,会有人钻空子,会让你们觉得‘还不如以前简单’。”
他放下课本,看着众人:“但这是唯一的路。唯一一条可能让你们,让你们的后代,不再仅仅是‘历史的学费’,而有机会成为‘历史的学生’,甚至……‘历史的书写者’的路。”
“灯光暗,课本糙,先生讲得你们听不懂,”他指了指周围简陋的环境,“这都没关系。重要的是,这间屋子亮着灯,门开着,谁都可以进来听。听不懂可以问,觉得不对可以争。这本身,就是新秩序和旧世界,最根本的不同。”
说完,他对讲课的学者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教室。步伐依旧沉稳,但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得很长。
教室里久久沉默。然后,那位提问的主妇,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破布包着的小本子和半截铅笔,开始认真记录黑板上那些她依然不太明白的公式和名词。那个原同盟军士兵,抿着嘴,重新打开了被自己合上的识字课本。
夜还深,课还要继续。
混乱的思绪,粗糙的课本,昏黄的灯火,笨拙的笔迹。
历史这位最有耐心的老师,在铁与血、理想与泥泞交织的新课堂上,又开始了一轮缓慢而艰难的授课。
而教室外,圣辉城庞大的地下空间里,无数类似的灯火在不同区域亮起。有的在争论土地分配方案,有的在学习基础机械维修,有的在尝试组织第一个真正由工人选举产生的生产管理委员会……
嘈杂,缓慢,充满误解和反复。
但光在亮着。
门,开着。